一路行駛了一個月，總算是到了京城。陳悅撩起車簾，遠遠便看見了京城的城門。那城門果然巍峨。城樓比蜀州的高了一倍不止。灰磚砌得齊整，樓簷下掛著一排紅燈籠。城門洞開，兩邊站著披甲的兵丁。進出的人排著長隊。有騎馬的，有坐轎的，有趕著大車的。商販在城門外兩邊擺了一長溜。賣吃的，賣用的，賣小玩意的。叫賣聲此起彼伏。金玉和瓔珞趴在車窗上往外看。瓔珞看得目不轉睛。
她說，小姐，這城門比蜀州的還高。金玉說，這是京城。自然不一樣。陳庭在外頭應了一聲。他說，這還不算最高的。京城裡頭還有皇城。那才叫氣派。福順也說，等安頓好了，我帶你們去看。瓔珞說，你才來過京城幾次。福順說，我跟著少爺走過幾趟。熟得很。金玉和瓔珞便笑他。
馬車在城門外排隊。陳庭把路引遞上去。守門的兵丁看了兩眼。見是官眷的車駕，也沒多盤問。便放了行。馬車穿過城門洞。眼前豁然開朗。京城城裡沒有攤販。街道比蜀州寬了好幾丈。兩邊都是鋪面。字號一個比一個大。行人來來往往。多數穿著綾羅綢緞。還有不少富貴的馬車從旁邊駛過。
車輪碾在青石板上。咕嚕咕嚕響。陳悅撩著車簾看了好一會兒。她心想，京城果然不一樣。連街上的風都帶著一股子貴氣。多多趴在她膝頭。也探頭往外看。它在陳悅腦海裡說，主人，這地方比蜀州熱鬧。人也好玩。你看那個穿綠袍的。走路跟鴨子似的。陳悅低頭看了它一眼。多多縮回腦袋。不說了。
馬車又走了一段。福順忽然說，少爺，少夫人，大少夫人在前邊。陳悅透過車窗看過去。果然，路邊停著一輛馬車。馬車旁站著一個婦人。穿著一件秋香色的褙子。頭上挽著婦人髻。插了一支點翠簪子。正是何玲。楊嬌嬌先下了車。陳悅跟著下來。何玲已經快步迎上來。她比五年前圓潤了些。臉色紅潤。
眉眼間少了當年的戒備。多了幾分從容。她笑著說，四弟、四弟妹，你們可算是到了。父親母親日日都問。今早還讓我派人去城門口等著。我怕他們派的人不認得路。自己過來了。楊嬌嬌拱手行禮。他說，見過大嫂嫂。陳悅笑著說，辛苦大嫂過來接我們。何玲笑盈盈地拉住陳悅的手。她說，四弟妹客氣了。走，我們趕緊回家。父親母親都等急了。
一行人跟著何玲的馬車往前走。京城的街道筆直。馬車穿過幾條街。路上經過一座很大的宅子。門楣上掛著“楊府”的匾額。陳悅以為到了。何玲卻說，那是舊宅。如今首輔府在前面。馬車又走了一段。拐進一條更寬的街。街兩邊種著槐樹。樹蔭遮了半邊天。馬車在一座大宅前停下來。陳悅下車抬頭一看。門楣上掛著“首輔府”三個字。匾額是黑底金字。筆力遒勁。門口立著兩尊石獅子。比楊府舊宅的還大。臺階是青石條鋪的。擦得一塵不染。門房站著兩個小廝。穿著齊整。見何玲回來，忙上前行禮。
陳悅還沒站穩。就看見大門裡走出一個婦人。正是楊夫人。楊夫人穿著一件深青色的褙子。領口壓著暗花。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插了一支赤金步搖。她眼眶紅紅的。站在門口。楊嬌嬌快步走上前。叫了一聲母親。楊夫人看著他。又看著陳悅。眼淚就掉下來了。她說，兒啊，你們總算是到了。走，進去說。陳悅連忙上前挽住她的胳膊。她說，母親，我們路上走得慢。讓您久等了。楊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又看了看楊嬌嬌。見兒子身量比從前高了些。臉色也好。她心裡那點懸著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一行人進了主院。陳悅邊走邊打量。這首輔府果然氣勢恢宏。院子是三進的大宅。前廳、中堂、後花園。遊廊曲折。花木扶疏。下人們走路都輕手輕腳。見了楊夫人和何玲，便垂手退到一旁。陳悅心想，這比楊府舊宅大了不止一倍。何玲在前頭引路。她說，母親，四弟和四弟妹的院子已經收拾好了。就在西院。是府裡最大的院子。楊夫人點頭。她說，辛苦你了。何玲忙行禮。她說，媳婦不辛苦。
到了主院花廳。丫鬟端上茶來。陳悅剛坐下喝了口茶。何玲便說，母親，四弟和四弟妹的行李和人，我都已經安置好了。楊夫人溫和地說，辛苦你了。何玲又行了一禮。她說，媳婦不辛苦。陳悅看何玲如今的樣子。心裡暗想，京城的風水果然養人。何玲比在江南時更顯得端莊。說話做事也越發有當家主母的氣度。她正想著。楊夫人已經拉住她的手。她說，你們父親和三位哥哥都沒有下朝。
院子是西院最大的。等會你們去看看。定會喜歡。若有什麼缺的，只管跟你們大嫂說。陳悅笑眯眯地說，母親安排的自然是最好的。我們什麼都不缺。楊嬌嬌也點頭。他說，母親別操心。我們在山上住慣了。不講究這些。楊夫人聽了這話。眼圈又紅了。她說，山上住慣了。那也是我的兒。到了這兒，便是家裡。什麼都得齊全。陳悅忙說，母親說的是。我們聽母親的。
楊夫人又問起山上的事。陳悅挑著說了些。說山上種了紅梅。種了海棠。還養了蠶。織了布。楊夫人聽得認真。她說，你們那地方，聽起來倒像個世外桃源。陳悅說，等父親母親去了，便知道了。楊夫人便笑。她說，好。我等著。何玲在旁邊也笑。她說，四弟妹，你們不知道。母親這五年，年年都念叨。說四弟在山上瘦了沒有。四弟妹有沒有欺負四弟。陳悅說，我哪敢欺負他。楊嬌嬌在旁咳了一聲。他說，大嫂，你別取笑我了。何玲說，我哪裡取笑你。是母親說的。楊夫人笑著拍了何玲一下。她說，你這孩子。何玲便不說了。只是笑。
正說著。外頭有小廝來報。說大老爺和二老爺三老爺都下朝了。正往這邊來。楊夫人忙讓人把茶換上新的。又讓何玲去準備些點心。陳悅起身。楊嬌嬌也跟著站起來。楊夫人說，你們坐著。不用起來。他們一會兒就到。果然，沒一會兒。院子裡便傳來腳步聲。楊明遠走在最前面。他如今身量比從前更挺拔。穿著一身官袍。眉眼依舊清俊。只是比從前多了幾分沉肅。他身後跟著楊明軒和楊明新。楊明軒比從前圓潤些。臉上帶著笑。楊明新則更壯實了。走路帶風。
楊明遠進了花廳。先朝楊夫人行了一禮。叫了聲母親。又看向楊嬌嬌。他打量了弟弟一眼。見他氣色極好。身量挺拔。眼裡便帶了笑意。他說，小四，你回來了。楊嬌嬌上前一步。拱手行禮。他說，大哥。楊明遠拍了拍他的肩。他說，好。比從前結實了。楊明軒和楊明新也圍上來。楊明新一把攬住楊嬌嬌的肩。他說，四弟，你可算回來了。我上回見你，你還沒我肩膀高。如今都到我耳朵了。楊嬌嬌說，三哥，你也沒變。楊明新說，那是。我天天練武。楊明軒說，你天天吃肉才是真的。楊明新瞪了他一眼。眾人都笑。
楊明遠又看向陳悅。他拱手行了一禮。陳悅還了禮。楊明遠說，弟妹，這些年辛苦你照顧小四。陳悅說，大哥客氣了。嬌嬌很好。不辛苦。楊明遠點頭。他如今做了首輔。說話做事都更有分量。可對家人，還是從前的樣子。陳悅看在眼裡。心裡暗暗點頭。她想，楊明遠這個首輔，做得倒沒變。
一家人又說了會兒話。楊夫人便讓擺飯。說今日是家宴。不在大飯廳。就在花廳擺一桌。不拘禮數。眾人便隨意坐下。楊明遠坐了上首。楊夫人和楊大人坐了主位。楊嬌嬌和陳悅坐在楊夫人旁邊。楊明軒、楊明新和各自的媳婦坐在對面。何玲坐在楊明遠身旁。一桌子人。熱熱鬧鬧。
陳悅一邊吃飯。一邊聽楊明軒和楊明新鬥嘴。又聽何玲跟楊夫人說家裡的瑣事。她心想，這京城的首輔府，跟她想的倒不太一樣。沒有那些高門大戶的規矩。反而比江南楊府還要自在些。多多不知什麼時候從車裡鑽出來。跑到桌子底下。趴在陳悅腳邊。楊嬌嬌從桌上夾了一塊魚肉。悄悄放到地上。多多低頭嗅了嗅。便吃了。陳悅看見。在桌下踢了踢楊嬌嬌的腳。楊嬌嬌裝不知道。陳悅便笑。
吃了飯。楊夫人讓何玲帶陳悅和楊嬌嬌去看院子。西院果然大。一明兩暗。前有遊廊。後有天井。院子裡種了兩棵桂花樹。還有一叢竹子。屋裡陳設齊全。被褥都是新的。何玲說，四弟妹，這院子是母親特意讓人收拾的。你看看還缺什麼。陳悅說，不缺。樣樣都好。何玲又坐了一會兒。才起身告辭。說孩子們在等。陳悅送她到門口。何玲走後。陳悅關上門。往榻上一躺。她跟楊嬌嬌說，嬌嬌，你這大嫂嫂，比從前能幹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