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吼落下,他驟然回身,面向喧譁躁動的村民,用盡全身氣力高聲咆哮,聲音壓過此起彼伏的哭喊。
“你們倒是好意思來問我,我周德昌做得不對嗎?!”
人群一滯,三百多張淚痕交錯的面孔怔怔望向高臺之上的族長。
“三十年前那場瘟疫,你們誰還記得?!十日死了二百七十三口,棺材板從鎮東鋪到鎮西,死人堆在鎮口臭了三天沒人敢收!
周德昌胸膛劇烈起伏,語氣裹挾著自我欺騙的偏執,“是我孤身前往桃林,許下誓約供奉桃花娘娘!若是不簽下這份契約,當年這場災禍之下,咱們桃溪鎮,又能剩下幾個人喘氣?”
他抬手,指尖劃過半圈,指向臺下那一張張淚痕未乾的臉:“三年五個孩子,三十年四十九個。換來了什麼?換來了你們喝了三十年的甜水!換來了你們田裡不長蟲!換來了你們家老人八十歲不病、孩子夜裡不哭!
你們誰沒喝過那水?誰家的稻子不是又壯又滿?誰家的老人在大冬天穿著單衣出門,回來還能喝一碗熱粥?!
你們告訴我——這個買賣,劃不划算?!”
不等眾人回答。
他張開雙臂,狂笑一聲,滿是扭曲的自以為是:“這筆買賣,分明划算至極!可是現在你們一個個站出來了!
一個個哭!一個個喊!可你們摸著良心說——當初你們不知道嗎?!”
話音陡然一轉,他銳利如鷹隼的目光掃過人群,指尖指向人群左側一個穿靛藍短褂的男人:“老趙頭!你兒子十二歲那年被選中,你半夜敲我的門,說‘能不能換一個’——我說不行。
你第二天一早帶著你兒子來祠堂,親手把他交到我手上。
你說‘給娃娃帶件厚衣裳,林子裡冷’。你忘了?!”
老趙頭的臉唰地白了,嘴唇翕動著,膝蓋一軟,往後踉蹌了半步。
指尖又轉,指向右側一個裹著灰頭巾的婦人:“趙家嫂子!你閨女走的那年,你偷偷往她包袱裡塞了兩塊麥芽糖。
你跟我說‘別讓娃餓著’——你那時候怎麼不喊?你怎麼不砸我的柺杖?!”
婦人猛地捂住了嘴,眼淚從指縫裡湧出來,可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指尖再轉,掃過人群中間那對低頭縮著肩膀的老夫妻:“劉家兩口子!你們孫女走的那年,鎮上下著大雨。你倆打著傘站在祠堂門口,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
我把孩子帶進去的時候,你老伴兒把手裡的傘往我這邊遞了遞——說‘別讓娃娃淋著’。你傘都遞了,你跟我說你不知道?”
那對老夫妻裡的老婆婆猛地蹲了下去,雙手抱住膝蓋,肩膀劇烈地抖,喉嚨裡擠出一串含混的氣聲,像在說什麼又像什麼都沒說。
周德昌的指尖收回來,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那張蒼老的臉已經被汗和淚和什麼東西糊得變了形:“福是大家一起享的!你們誰沒享?!現在紙捅破了,你們一個個站出來了——都變成好人了?!都變成受害人了?!都變成‘我不知道’了?!”
周德昌厲聲質問,情緒徹底陷入瘋狂,“好處人人有份,如今真相大白,反倒一股腦將所有罪責推到我一人頭上?!”
他臉上浮現出猙獰可怖的笑,眼底再無半分往日慈和。
“既然你們忘恩負義,不願認這筆交易!”
“那就不必分誰該獻祭、誰該享福!”
“所有人,統統獻祭給桃花娘娘!”
“大家全都入桃林,永遠陪著娘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