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一路南下，山勢低緩下去，水田一畦一畦地鋪展開來。
天氣算不得好，天邊壓著一層灰濛濛的雲，像是隨時要落雨，空氣裡裹著潮溼的水汽，帶著一股子河泥和青草混在一起的腥甜氣息。
明漪趴在車窗邊沿，忽然轉頭問道：“我們這是到哪了？”
“應當快到樂州地界了。”
“樂州？”明漪把簾子放下，“那豈不是快到外祖家了？”
“嗯，還有半日路程。”
謝斂之把摺子合上，看向她，“樂州此次不曾被水患波及，不過外頭兩州逃難來的流民，大多會湧到此處落腳。我們在此停兩日，先看看情形。”
明漪點了點頭，忽然又想起什麼，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問：“那我們住哪？住外祖家嗎？”
謝斂之唇角微勾：“你若是想住外祖家，自然可以。不過——”
他頓了頓，“孤此次是以督察使的身份南下，住進你外祖家，只怕會驚動地方。倒不如先在外頭住兩日，等摸清了情況再說。”
“哦～”明漪拖長了尾音，歪著頭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起來，“那我們現在算不算微服私訪？”
“自然。”
“謝斂之。”
“嗯？”
“你穿成這樣，怪好看的。”明漪撐著下巴，靠在膝蓋上，側頭看他。
謝斂之今日一身青色交領錦袍，墨綠腰帶束住窄腰，墨髮大半垂落肩頭，只一根玉簪鬆鬆挽著，頗有幾分瀟灑江南公子的味道。
謝斂之聞言，挑了挑眉：“孤平日裡不好看？”
明漪眨了眨眼，撐著下巴的手換了個姿勢：“平日裡也好看，只不過今日——”
話未說完，馬車突然猛地一停，明漪整個人被慣性甩得朝前撲去，眼瞅著就要撞上車壁。
腰間驟然一緊，謝斂之的手臂已經穩穩箍住了她的腰，將她整個人撈了回來，扣在懷裡。
“怎麼回事？”謝斂之的聲音帶著幾分冷意，掀起簾子問外頭的玄衣。。
玄衣的聲音傳來：“殿、督察使，前面路上……有人攔車。”
明漪從他懷裡掙出半邊身子，探頭往前看去。
官道正中央跪著一個婦人，灰撲撲的粗布衣裳，髮髻散亂，臉上滿是淚痕和泥灰。
她懷裡抱著一個孩子，五六歲的年紀，面色慘白，嘴唇泛紫，雙眼緊閉著，像是快不行了。
那婦人抱著孩子連滾帶爬地撲到車前，一邊磕頭一邊哭喊，聲音嘶啞：“求求貴人！求求貴人救救我的孩子！他燒了好幾日了，可我、我實在是拿不出銀子看大夫……求求您發發善心，救他一命吧！”
她額頭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泥水濺了滿臉，混著眼淚淌下來，留下幾道渾濁的印子，可她渾然不覺。
明漪有些看不下去了，想也沒想就伸手去摸錢袋，卻被一隻溫熱的手掌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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