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算得很清楚。雲貴妃必須死。這個女人在先帝身邊待了整整七年，三千寵愛在一身，先帝為了她廢了六宮，不許任何人染指。朝中早有非議，說此女狐媚惑主，是禍國妖妃。如今先帝駕崩，留下一個剛滿月的太子，若是讓這個女人以太后的身份活下來，日後朝局如何掌控？
他不能讓一個來歷不明、出身低微的女人坐上那個位置。
雲貴妃不死，便是他周伯庸無能。
姜雲嫣終於抬起了頭。
她的面色很平靜，既沒有恐懼，也沒有憤怒，甚至連悲傷都看不出來。那雙漂亮的杏眼裡空空蕩蕩的，像一潭結了冰的深水，照不出任何情緒的波紋。
她抱著孩子，緩緩站起身來。
跪在她身後的宮女太監們齊齊一顫，有幾個膽子小的已經開始低聲啜泣。乾元殿的大宮女春鳶膝行幾步，抓住姜雲嫣的裙角，哭得渾身發抖：“娘娘……娘娘……”
姜雲嫣沒有看她。
她抱著孩子，一步一步地朝殿門口走去。
群臣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讓出一條路來。沒有人攔她。太子在她懷裡，誰敢動手？
風雪撲面而來，夾雜著細碎的冰粒子，打在臉上生疼。姜雲嫣走出乾元殿，站在九十九級漢白玉臺階的最頂端，俯瞰著整座皇城。
大雪覆蓋了一切。琉璃瓦上的金黃被白色吞沒，硃紅的宮牆在白茫茫的天地間顯得格外刺目，遠遠望去，整個皇城像一座巨大的靈堂。
新帝繼位大典定在乾元殿正殿舉行。
姜雲嫣抱著孩子走進去的時候，文武百官已經列好了班次。黑壓壓的一片人頭，從殿內一直排到殿外的臺階上，所有人都穿著素服，腰間繫著白綾，神色肅穆。
龍椅空著。
那把椅子太大、太高了，像一座無人能攀登的孤峰。
姜雲嫣抱著孩子，一步一步走了過去。
她沒有坐下，而是抱著孩子轉過身，面對著滿殿朝臣，站在龍椅之前。
“諸位大人。”姜雲嫣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大殿裡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中。清冷，平靜，不帶一絲情緒的起伏，像一把薄而利的刀片，輕輕劃過所有人的耳膜。
“太子年幼，本宮奉先帝遺命，垂簾聽政。”
此話一齣，滿殿譁然。
“荒唐！”趙桓第一個跳出來，怒目圓睜，“你一個後宮婦人，憑什麼垂簾聽政？你方才沒聽見嗎？群臣請旨，要你為先帝殉葬！”
“本宮聽見了。”姜雲嫣的聲音依舊平靜，“但本宮若死了，誰來照顧太子？趙大人，你來嗎？”
趙桓一滯。
“先帝駕崩，按大齊祖制，後宮無子嗣者殉葬。”姜雲嫣抱著孩子，聲音不疾不徐，“本宮育有太子，是陛下唯一血脈的生母。哪條祖制寫了，太子的生母也要殉葬？周閣老，你是三朝元老，當著滿朝文武的面，你來替本宮指一指。”
周伯庸面色陰沉，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雲貴妃，祖制雖無明文，但太子年幼，若留生母在世，他日必生外戚干政之禍。老臣此舉，是為大齊江山計。”
“為大齊江山計？”姜雲嫣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忽然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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