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上那支狼牙箭蓄滿了力，箭尖在暮光中微微發顫，像一頭被按住頸子的獵犬，只等主人鬆手。
“她準備怎麼查？”蕭元雍的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
青楓道：“太后先召了工部的人，又命人調鑄錢局近兩年的卷宗。裴忌那邊已經動了。”
蕭元雍沉默了片刻，忽然鬆開手指。
箭離弦而去，破空聲尖銳得像是要把這傍晚都撕出一道口子來。
那箭沒有射向靶子，而是釘在了靶旁的一棵老槐樹上，入木三分，箭尾嗡嗡震顫。
他放下弓，走到樹邊將箭拔下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
“工部監製的東西，可不光是銅錢。”
他忽然道，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子從暗處冒出來的冷意，“萬佛寺那批佛像，也是工部在督造。
若鑄錢都有人敢以次充好、中飽私囊，佛像那麼大的工程，用料裡頭能做的手腳，可比幾枚銅錢多多了。”
青楓愣了一下：“王爺的意思是……去萬佛寺查佛像？”
“去。”蕭元雍已經將那支狼牙箭扔進了箭筒裡，順手抄起搭在弓架上的外袍，邊穿邊往外走。他走得很急，步子極大，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戾氣。青楓不敢多問，連忙跟上。
可蕭元雍沒有直接去萬佛寺。他先去了宮裡。
他這趟進宮，沒有走黎王慣走的那條通傳流程，也沒等王德安層層通報，直接到了乾元殿的角門，讓人遞了一句話進去。
姜雲嫣原本正在暖閣裡翻看工部呈上來的卷宗，聽見這話，起身走到窗邊，掀開簾子朝外望了一眼。暮色已經漫上了宮牆，他站在角門外的老槐樹下，一身玄色長袍，整個人像一柄從暗處抽出來的刀，和這皇城肅穆的黃昏幾乎融在了一起。
她看了片刻，回頭對春鳶道：“讓他進來。”
蕭元雍進了暖閣，隨手一掀袍角，在姜雲嫣對面坐下。
他平日裡來乾元殿總帶著三分慵懶，今日卻連茶都沒碰，坐下便道：
“銅錢的事，容樂那丫頭雖是無心插柳，可這一插手，已經打草驚蛇了。
你今日在明面上動了工部，那些人不會坐著等死。要麼連夜銷贓，要麼想別的法子遮掩。
等他們把你交代的事都補完了，你再去查，就什麼也查不到了。”
姜雲嫣自然明白這個理。她放下手中卷宗，抬眼看他：
“所以你的意思是，不能只查鑄錢局。”
“嗯。”蕭元雍微微前傾，手指在案上極輕地點了一下，“工部監製的工程，不止銅錢。
眼前最大的一樁，是萬佛寺的百尊佛像。
那批佛像用的銅料，和鑄錢出自同一批調配。如果銅錢敢造假，佛像就不可能幹淨。
去萬佛寺，什麼廢話都不用說，拿劍劈開一尊看看便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