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間內，林晚棠抬著眼，目光遙遙追著那道冷硬挺拔的背影，直至樓梯拐角徹底遮住身影，才緩緩收回視線，纖長的睫毛輕輕垂落，掩去眼底情緒。
一旁的謝景初還有些愣神，一手撓著後腦勺，眉頭緊緊擰起，滿腦子都是方才表哥周身刺骨的寒氣，滿臉困惑不解，時不時往門口瞟兩眼，小聲嘟囔起來：
“奇怪，表哥今日到底是怎麼了？方才好好的，怎麼忽然間臉色差成那樣，一聲招呼不打就匆匆走了？往日就算朝堂事務再繁忙，也從不會這般失了儀態。”
他說著走到窗邊，探頭望向樓下街道，早已看不見鑾駕的半點蹤跡，只得悻悻轉過身，重新坐回木椅上，手肘撐著桌面，直直看向身側的林晚棠，好奇心徹底勾了起來：
“對了棠棠，你和我表哥是怎麼認識的？我看你們二人之前相處時，熟稔得很，卻從來沒聽你提過半分。”
林晚棠抬手，指尖輕輕拂過袖口繡著的淡粉荷紋，思緒飄回上元花燈河畔那夜，語氣自然地緩緩開口：
“早前燈會遇到點事，是他路過幫了我。之後他常以蕭昭的名號約我出遊，踏青賞荷、品鑑字畫，一來二去便熟識了。
我也是今日方才知曉，那位與我閒談市井山水、下棋品茗的蕭公子，竟然是當朝陛下。”
說起落水一事，她眉眼間掠過一絲淺淡回憶，沒有半分羞怯或是惶恐，坦蕩從容。從頭到尾，她待蕭昭野只有朋友之交的分寸，從未表露出半分兒女情長的愛慕。
謝景初聽完猛地一怔，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拍了下自己的大腿：
“原來竟是這般淵源，難怪表哥次次都要親自出門赴約，原來早就同你相識。只是今日他這般反常，實在讓人摸不著頭腦。”
他琢磨半晌也想不通其中關節，索性不再深究，目光落回林晚棠身上時，方才因蕭昭野冷臉而生出的侷促盡數消散，眼底只剩溫柔繾綣，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腕，低聲同她閒話家常。
江風不斷從敞開的窗縫鑽進來，吹得案上茶具微微晃動，一壺溫熱的清茶漸漸失了暖意，兩人閒談許久後一同離開望江樓，各自歸家，誰也未曾料到，一場更大的風波正在暗處悄然醞釀。
皇城養心殿內。
檀香靜靜繚繞，煙氣嫋嫋盤旋，襯得整座大殿冷清孤寂。
蕭昭野今日一身特意挑選的錦袍還未換，獨自坐在寬大紫檀御案前，殿內宮人盡數被他遣退，偌大空間只剩他一人。
案頭攤開一卷書，書頁平整鋪展，可指尖捏著書頁許久，通篇文字他半個字都未曾看進去，目光空洞地落在紙面。
腦海裡反覆回放望江樓雅間內那一幕，林晚棠越過他，毫無遲疑撲入謝景初懷中相擁的畫面，一遍又一遍，刺得心口酸脹發悶。
他抬手按在胸口，清晰感受著胸腔裡翻湧著的陌生的酸澀、不甘與落空，沉默靜坐了足足一個時辰。
窗外日頭緩緩偏移，從正午豔陽轉為柔和午後，殿內光影緩緩挪動，心中萬千思緒反覆拉扯、輾轉權衡。
良久，蕭昭野緩緩閉上雙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點偏執濃烈的執念似乎被壓下，只剩下一片沉寂通透。
他終於下定了決心。
成全他們二人。
細細回想之前發生的一切，發現全部都是他一廂情願的自作多情，是獨自沉溺的虛妄臆想。
甚至他一開始還懷疑是林晚棠故意接近他，誰知道……人家早心有所屬……
想通這一層，蕭昭野長長吐出一口鬱結之氣，抬手將攤開的書卷合上，推至案角，打定主意要放下。
自那日望江樓一別後，蕭昭野果真說到做到。刻意不再關注林晚棠。
往日總會尋各種由頭出宮、或是派人遞信邀約，如今盡數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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