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嬤嬤與隨後趕來的陳嬤嬤對視一眼,二人皆是心思通透、處事周全。接下來整整一個下午,二人端坐一旁,耐心細緻地為葉知秋梳理六宮日常規制:從各宮妃嬪月例發放、四時衣物採辦、膳房用度管控,到宮中人手調配、日常獎懲規制、節慶大典籌備,再到宮中修繕、花木打理、雜務統籌,但凡後宮需要主位決斷處置的大小事務,無一遺漏,細細講解分明。
二人不僅告知她各項事務的處置規矩,還悄悄提點了宮中暗藏的人情世故、各方勢力糾葛,教她如何拿捏分寸、穩妥處事,既不委屈自身,又能安穩服眾。她們直言,二人與兩位姑姑會時刻替她緊盯六宮動靜、督查宮人行事,可終究外人輔佐只是輔助,唯有她自己心中有數、拿捏尺度,才能穩穩攥住後宮權柄,處事從容不迫。
葉知秋聽得極為認真,全程靜心聆聽、細細記誦,遇著不懂的地方便及時追問,一點點補齊自己打理宮務的短板,心底漸漸有了清晰的章法與底氣。
不知不覺間,天色漸暗,日頭西沉,已然到了酉時。
時故淵處理完養心殿的朝政,踏著暮色歸來,剛踏入長樂宮內殿,便見他的小姑娘正端正坐著,依舊纏著兩位嬤嬤細細問詢宮務,眉眼認真,卻也難掩一臉疲憊。
他見狀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心底隱隱生出幾分不悅與心疼。他讓她執掌六宮、登臨後位,是想讓她安穩掌權、尊享尊榮,有人替她分憂解難,從此無需操勞奔波,絕非是讓她事事親力親為、勞心費神,日日被困在繁雜瑣事之中。
李嬤嬤察言觀色,一眼便洞悉了皇上的心思,當即瞭然一笑,不再多言提點,連忙與陳嬤嬤、餘姑姑、蘇姑姑一同起身,整齊躬身行禮請退。
一眾宮人姑姑輕手輕腳退出內殿,細心抬手合上殿門,將滿室安靜與獨處空間,盡數留給殿內的帝妃二人。
葉知秋這才注意到他進來了,畢竟他現在進入長樂宮從不讓宮人通報,長樂宮的宮人也都習慣了,皇上到點就來,兩人把這後宮過的和普通人家的後院似的,自從熙修容進宮之後,其他妃嬪就成了擺設,原先還有個皇后娘娘能分去初一、十五,現下皇后娘娘犯了事,連初一十五皇上都在長樂宮不走了。
葉知秋此刻心頭正堵著一口氣,一下午埋首研習宮務,條條框框、瑣碎雜事纏得她頭昏腦脹、心神俱疲。她懶怠抬眼去看身側的帝王,索性轉過身,徑直邁入內殿,蜷身躺在鋪著柔軟錦緞的軟榻上,背脊微繃,透著顯而易見的疏離與不悅。
時故淵將她所有小動作盡收眼底,眼底漾著細碎的笑意,腳步輕緩地緊隨其後走近。他垂眸看著側身躺著、刻意避開自己的少女,抬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肩頭,嗓音低沉溫潤,帶著獨有的縱容
“往裡挪些,給朕留個位置。”葉知秋白他一眼,不動彈,時故淵被她逗樂了,乾脆直接把人抱了起來,然後往裡放了放,自己便躺下了。
“怎麼了?朕又哪裡得罪小了了了,都不願意和朕說話了?”不提還好,一提此事,葉知秋積攢了一下午的委屈瞬間翻湧上來。她終於轉頭看向他,眼底滿是悵然與不甘,聲音帶著壓抑的悶意
“皇上,您說呢,我都學了一個下午了,現在腦袋裡面都是宮裡的事務,您以前還說三年以後放我出宮呢,現在讓我管這些東西,我到時候還怎麼出宮?”時故淵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眉眼驟然沉了下來,周身溫和的氣息褪去,染上帝王獨有的冷硬與執拗。他最厭聽她句句不離離開,字字都是想要掙脫自己的心思。
“休要再提出宮二字,朕今日把話擱在這裡,根本等不到三年之後,你便會穩穩坐在皇后之位上,屆時或許連朕的太子都有了。葉知秋,你這輩子,休想離開朕半步。”見他把話說的那麼死,她淚水一下就流出來了,她 就知道,他當初是騙自己的,是哄著自己玩的,她又氣又委屈,抬手用力去推他,拼盡全力想要將這個言而無信的人從榻上推開,想要逃離這份令人窒息的束縛。
可時故淵身形挺拔沉穩,任憑她如何使勁推搡,依舊紋絲不動。下一瞬,他反手便將她牢牢扣進懷裡,雙臂收緊,帶著不容掙脫的禁錮,卻又刻意放輕了力道,生怕弄疼她。
觸懷間感受到肩頭細微的顫抖,聽著她壓抑的細碎哭聲,時故淵方才強硬冷硬的心瞬間慌了,方才刻意繃起的冷臉頃刻瓦解。他本是一時氣急說了重話,從未想過真的惹她落淚。
他連忙放軟所有姿態,輕柔拍著她的背脊,語氣滿是慌亂與懊悔,低聲細細哄勸
“了了不哭,朕錯了,你想怎麼處罰朕都行好不好,這雜事,你不想管那就不管了,朕多找幾個嬤嬤盯著,你只需日日陪著朕就好,什麼瑣事都不用管,日日開開心心的。只要你不離開朕,世間萬事,朕都依你。”可葉知秋此刻正在氣頭上,哪裡聽得進他的甜言軟語。她心頭委屈未散,狠狠別過臉,背對著他,任憑他如何哄勸,始終一言不發,暗自賭氣。
殿內氣氛正僵持繾綣間,殿外傳來一陣輕柔細碎的叩門聲,翠文恭謹的聲音緩緩響起
“啟稟皇上,娘娘,晚膳到了,是現在布膳嗎?”這一聲問詢,恰好打斷了殿內的旖旎彆扭。葉知秋怔了怔,緊繃了一下午的心神鬆懈下來,空腹的飢餓感瞬間席捲全身。她方才一心埋首學宮務,心煩意亂之下,半點茶水點心都未曾入口。念頭剛落,肚子便十分應景地發出兩聲“咕嚕”的輕響。
靜謐的內殿裡,這聲響格外清晰。葉知秋耳尖瞬間泛紅,臉頰微微發燙,滿心的羞赧。方才還淚眼朦朧、滿心怨懟地賭氣,此刻卻被腹中飢餓打破了所有沉鬱,緊繃的氣氛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尷尬得她恨不得埋進地裡。
時故淵看著她泛紅的耳尖、窘迫的模樣,心底軟得一塌糊塗,半點不敢取笑她,生怕又惹得她鬧脾氣。他壓下心底的笑意,對著殿外溫聲吩咐
“布膳吧,可不能餓著你家娘娘了。”說完還摸了摸她扁平的肚子,扶著她從軟榻上站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