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拾起案上落歪的毛筆,斂去眼底焦灼,稍稍平復心緒,抬眸看向身側的曹丕:“你還有何事要稟?直說便是。”
曹丕垂立躬身,心頭反覆斟酌措辭。
沉吟片刻,他才放緩語速,沉穩開口:“回父親,是……四妹妹曹憲的私事。”
“四妹妹與荀攸大人的長公子荀緝,二人兩情相悅,情誼深重,早已暗自心繫彼此。此事是宓兒聽聞節兒所言屬實,知曉女兒家心中苦楚,不忍見四妹妹終日鬱郁垂淚,又不便輕易向父親進言,故而囑託兒臣,代為據實稟報父親知曉。”
話音落地,正堂氣氛驟然一靜。
曹操撫須的動作驟然一頓,眼底瞬間掠過深沉的審視與疑慮,帶著上位者慣有的多疑與權衡。
他心中第一念,便是朝堂制衡:曹憲是他早已暗自敲定入宮的棋子,如今驟然爆出與荀家長子的私情,由曹丕親口稟報,由甄宓暗中推動,由不得他不多思多想。
曹操眸光微凝,語氣帶著幾分試探與警醒:“你如何知曉此事詳盡?”
他心底暗自思忖:莫非是曹丕刻意藉著兒女私情,拉攏潁川荀氏,暗自培植己方勢力?
“你該清楚,憲兒的歸宿,我早有安排,她是要入宮侍奉天子之人。”曹操語氣沉了幾分。
曹丕聞言心頭一凜,連忙拱手躬身,神色坦蕩無奈,盡數撇清私心,據實回稟:“父親明鑑,兒臣絕無半分私心。此事最早是五妹妹曹節,哭著尋到宓兒跟前吐露實情。宓兒心軟,見四妹妹日日鬱結,憐惜她情深命苦,可這件事由父親定奪,身為兒媳、婦人,不敢妄議朝局,萬般為難之下,才託付兒臣代為轉告。”
他語氣誠懇坦蕩,句句屬實,不摻半分刻意算計。
他心知父親天性多疑,最忌子嗣結黨營私、私攬世家人心。
可甄宓既已開口託付,他便定要盡心相助,不辜負妻子心意。
當然他也有私心,曹操靜靜看著曹丕坦蕩無虞的神色,眸光深沉難測,心中已然開始細細權衡利弊。
一邊是漢室大局、既定佈局,一邊是愛女終身、荀氏情分,還有荀攸重病纏身的現狀,千頭萬緒縈繞心頭。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此事我知曉了,容我細細思索權衡一番。你且先退下吧。”
曹丕躬身應諾,行禮告退,轉身踏出正堂,心頭懸著的大石稍稍落地。
……
曹丕剛回內院,尚未踏入寢屋,守院下人便快步上前躬身稟報,神色恭謹:“公子,朱鑠公子在外求見,說是有萬分緊要的私事當面稟告,且還帶了一位人前來。”
曹丕微微挑眉:“哦?帶了何人?”
下人垂首不敢抬頭,小心翼翼回話:“回公子,屬下不知對方身份,是一位女子,周身素衣,頭戴垂紗帷帽,面容遮掩嚴實,看不清樣貌。”
曹丕眸底掠過一絲瞭然,瞬間猜到幾分端倪,知曉定是那日他吩咐朱鑠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制衡佈局。
“讓他們進書房等候。”
不多時,書房門窗緊閉,隔絕了外頭所有耳目。
朱鑠一身勁裝,神色肅然,躬身領著一道纖細女子身影入內。
二人齊齊屈膝垂首,恭敬請安,聲音規整有度:“參見公子。”
“起身吧。”曹丕端坐主位,指尖輕叩案几,眸光淡淡掃過二人,落向那名帷帽女子,看向朱鑠問道,“你今日帶來的,是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