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之內，燭火搖曳，映得滿室明暗交錯。
看著曹植帶著一身執拗賭氣離去的背影，曹操眉宇間的疲憊與頭疼愈發濃重。
幼子心性純粹、執拗認死理，全然不懂朝堂權謀、世家制衡的難處，幾番爭執下來，他早已身心俱疲，無力再多說教。
良久，他只得抬手按了按眉心，語氣帶著幾分無奈與敷衍，淡淡開口：“罷了，你先回去安歇吧，此事事關重大，容我細細思量幾日，再做定奪。”
曹植聞言，雖未盡得圓滿，卻也稍稍安心，躬身告退，步履輕快地離開了正堂。
堂中喧囂散盡，只餘一室沉靜。
卞夫人緩步上前，眉眼間滿是心疼，抬手輕輕落在曹操肩頭，力道輕柔舒緩地替他揉捏著緊繃痠痛的肩頸。
相伴數十年，她最懂他日夜操勞霸業、制衡朝野的疲憊，看著父子爭執不休，她心底亦是左右為難。
她輕聲細語，滿是躊躇與兩難：“阿滿，崔家這門親事，如今進退兩難，你心中到底打算如何處置？”
曹操抬手，輕輕覆住她揉按自己肩頭的手，掌心溫熱厚重，眼底藏著深不見底的權謀思慮：“你不懂其中利害。再過數年，我必進位稱王，曹氏基業步步登頂。屆時朝堂格局重整，儲位歸屬，皆是重中之重。”
“崔氏乃河北士族之首，門生遍地、根基盤纏，這股世家勢力，是穩固基業、安定冀州的關鍵，萬萬不可輕易捨棄。”
卞夫人聞言輕輕一嘆，斟酌許久，終究忍不住柔聲規勸：“阿滿，子建心性你最清楚。他一生愛詩愛雅，從無爭儲立業之心，對朝堂霸業、士族權柄更是半點貪戀也無。”
“既是如此，何苦非要用一樁不如意的婚約困住他一生？不如便遂了孩子的心意，成全他一世安穩舒心吧。”
曹操微微搖頭，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立世子之事，從不是隨心好惡、偏愛偏愛便能定奪。世子之位，有能者居之，我再看看吧。”
世人皆知，曹操眾多子嗣之中，他素來最偏愛曹植。
只因曹植身上，藏著最羨慕、最渴求卻再也尋不回的純粹與灑脫。可偏愛歸偏愛，基業傳承從不能憑偏愛決斷。
他心裡清清楚楚，隨性純粹的曹植適合風月詩文，沉穩隱忍的曹丕才適合執掌江山、制衡朝野、撐起曹氏萬里基業。
卞夫人還想再替曹植多說幾句軟話、勸解一二，話到嘴邊尚未出口，便被曹操抬手輕輕攔下。
他話鋒一轉，眼底掠過幾分讚許之色，語氣緩和不少：“不說子建了。這幾日子恆遞上來的新政條陳，你可知曉？通篇條理清晰、利國利民，頗多新穎又穩妥的安民良策。”
“我看過了，其中大半精妙思路、固本安民的章法，皆是甄宓的建言點撥。這孩子，倒是真娶得值當，得了一位難得的賢內助。”
提及甄宓，卞夫人眉眼瞬間舒展，滿是由衷的認可與讚許：“阿滿這話說得極是。你是不知，近來府裡風氣煥然一新，規矩嚴明、內宅清淨，全是宓兒一手規整調教出來的。”
“從前府中偶有下人僭越生事、搬弄是非，如今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條，各司其職，從無半分亂象。這般懂規矩、識大體、能持家的女子，全然擔得未來世子妃的名分。”
曹操聞言低笑一聲，眼底帶著幾分玩味與認可：“你倒是對這位兒媳讚譽有加，偏愛得很。”
卞夫人坦然淺笑，半點不虛：“那是自然。宓兒處事周全大氣，對上恭敬孝順，時常惦記我這邊冷暖，貼心送來珍稀好物，從無半分敷衍懈怠。”
“對下寬厚有度、恩威並施，治家有方。這般拔尖的兒媳，放眼整個許都世家，也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絕佳之人。子恆能得她相伴，屬實是天大的福氣。”
燭火脈脈，晚風穿窗，夫妻二人相對無言，眼底皆是瞭然。
……
一回到院子裡，曹丕就讓人準備浴桶：“來人，準備沐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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