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月樓頂層雅間暖意融融，茶香與細膩肉香交織縈繞。
方才眾人品嚐的一味新式肉羹，肉質細嫩軟糯、鮮而不腥，滋味遠超尋常市井肉食，入口溫潤鮮香，連吃數口也不覺膩煩。
眾人回味良久，皆暗自好奇這究竟是何種珍味。
甄宓垂眸稍作斟酌，斂去笑意，從容抬眸如實開口，聲音清和坦蕩：“父親，諸位，這道肉食，並非牛羊珍味，乃是尋常豬肉所制。”
一語落地，雅間內瞬間安靜一瞬。
在場士族皆知，魏晉世人素來輕賤豬肉，視之為賤畜肉食，腥羶濃重、口感粗糙，向來是底層貧民勉強果腹之物，從未能登大雅宴席。
曹操半生嚐遍南北珍饈，對豬肉從無世家子弟那般極致的鄙夷排斥，卻也深知其固有腥穢。
他聞言眼底閃過明顯驚詫，沉聲問道：“豬肉？尋常豬肉素來腥重濁口，難以上桌，為何這一道毫無半分腥羶之氣，肉質這般細嫩適口？”
這也是滿堂眾人心中最大的疑惑。
甄宓沒有故作玄虛，坦蕩道出其中關鍵，毫無藏私：“回父親，此乃閹豬之肉。”
“尋常公豬母豬，血氣燥熱、肌理粗穢，故而腥羶極重。若是自幼將豬閹割，性情溫馴、肉質淨嫩，腥氣盡數褪去，油脂溫潤、肉質細膩，滋味便能大幅改觀，遠勝尋常豬肉。”
她說出此法的真正初心，格局全然跳出商賈逐利的侷限：“兒媳知曉，世人皆重牛羊、輕豬肉。可牛羊飼養成本極高、產量稀少，尋常平民終歲勞苦，也難得吃上一回。”
“我改良此法、研究閹豬養殖與烹煮之法，從不是為了醉月樓牟利。我只想將此法盡數教予天下百姓，讓家家戶戶都能養好豬、吃上好肉。
“亂世蒼生常年食不果腹、營養不良，若能普及豬肉養殖，百姓常年有肉食進補，體魄強健，民間元氣方能慢慢恢復。”
這番話坦蕩無私、心懷萬民，無半分私心算計。
一旁的曹丕眸光驟然一亮，瞬間精準抓住其中蘊藏的治國大利，當即上前附和，語氣篤定鄭重：“父親！宓兒所言，是利國利民的天大好事！”
“牛羊稀缺、價格高昂，永遠無法普及萬民。可豬食料易得、繁殖極快，一旦閹豬之法在北方全境推廣，民間肉食將不再稀缺。貧苦百姓人人可食肉進補，萬民體魄強盛、民生富足，北方根基自然愈發穩固。”
曹操指尖輕輕撫著頷下長鬚，眼底滿是欣慰：“說得有理。此法看似市井小技，實則固本安民，是真正造福萬民的良策。”
一旁的曹植聽得似懂非懂，他素來沉溺詩賦風雅心性純粹天真，卻也最是不食人間煙火。
此刻滿臉懵懂疑惑，小聲開口：“二哥，父親，何必這般麻煩推廣豬肉？世間本有牛羊珍味，貴族士族皆是食牛羊肉，直接吃這些便好了呀？”
他一句無心之言，恰好道盡了世家文人脫離百姓的短板。
身側的楊修心頭驟然一緊，暗叫不好，連忙側身輕扯曹植衣袖，生怕他再說出不懂民情的糊塗話，觸了主公忌諱。
可話已出口，再無挽回餘地。
曹操聞言，臉上的讚許之色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沉沉的失望。
他看著素來偏愛寵溺的三子，失望道：“子建，你終究是太過天真了。”
“你終日研讀詩賦、吟風弄月，才情冠絕鄴城，卻從不睜眼看看天下蒼生。身為曹氏子弟，首要的從來不是辭藻詩篇，而是民心大局。”
他目光沉沉，敲打提點：“牛羊再好，只養得活世家權貴，養不活天下萬民。亂世立國，靠的從不是幾句詩文雅句，是千千萬萬吃飽穿暖的百姓。民心離散，再華麗的文章，亦守不住江山社稷。”
甄宓適時從容開口，溫和接話，補足其中深意，語淺理深：“父親教誨極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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