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霜薪暖
藥喝到第二副，孃的咳嗽鬆了。
還咳。但從夜裡連著咳半宿，變成早上起來咳一陣，白天偶爾咳兩聲，能忍住。臉上也有了點血色，不似前幾日灰敗，嘴唇上的皮不再起白屑。
阿寧還是不讓她出門。
“風大，吹著了又加重。”
“我在屋裡悶得慌——”
“悶著也比咳強。”
娘爭不過她，只好坐在炕沿上納鞋底。納兩針，側耳聽聽灶房的動靜——阿寧在刷鍋，阿瑞在院子裡捆柴，叮叮噹噹的。她嘆了口氣，又低下頭穿針。
手還有點虛，線頭頂了三回才進針眼。
——
過了兩日，晚上喝粥的時候，阿寧跟爹孃說了集上的事。
“黑豆芽上回賣得快，青豆芽也好賣。”她捧著碗，“青豆芽產量大，發個五六斤能捆十幾把，三文一把，走得比黑豆芽還快。”
爹蹲在門檻上，碗擱在膝蓋上，聽著沒吭聲。
“就是豆子金貴，”阿寧說，“家裡黑豆剩的不多了，醋甕裡還佔著大半。”
“買豆不划算，”娘放下鞋底，“集上綠豆一升十二文，發出來賣了也掙不了幾個。”
爹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完，擱下，說了句：“我瞅瞅。”
沒人再提。
——
天是真冷了。
早上推開門，院牆上、柴門上、枯死的棗樹枝上全是白霜，呵氣成白霧。地裡活少了，村南三畝旱地漚了肥，蓋著碎草和河灣淤泥，等著開春翻。河灣那一畝半水田，田埂修了大半，還差一截，爹趁沒結冰之前再去夯兩趟，摻碎石子的法子是周老根教的，他還沒練熟。
木匠活時有時無。天不亮有人來敲門，“溫大哥，我家板凳腿鬆了”，爹揣上木工袋就走，傍黑回來帶幾個銅板或半口袋紅薯。趕上沒人叫，爹就扛鋤頭去地裡，刨草根、翻漚肥堆、把田埂上被雨水衝松的地方重新拍實。
阿瑞天天上山撿柴。
他個子小，扛不動大的，專撿別人看不上的——細枯枝、松塔、埋在落葉底下發黑的碎木塊。一根根碼齊了用草繩捆，捆成比他腦袋大不了多少的一小捆，揹回來往灶房牆角一戳。
“就這點？”阿寧故意逗他。
阿瑞梗著脖子：“積少成多！孫瘸子說了，細柴引火好燒！”
他說得沒錯。細柴確實引火快，阿寧每天早上生火，塞兩把碎枝進去，火苗子呼一下就竄起來了，不像粗柴得悶半天。
有時候他在山腳地埂邊還能刨出點東西——一棵漏挖的凍蘿蔔，小得像拇指，啃一口辣得直咧嘴；幾把霜打的野芥菜，葉子發紫，回家焯了水拌鹽能下飯；還有一回翻出半塊別人砍剩下的老南瓜皮，凍得硬邦邦的，他揣懷裡帶回來，阿寧切了熬粥，甜絲絲的，阿瑞喝了兩碗。
不是值錢東西。但扔進鍋裡，粥就多了點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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