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卿》第5章 0005(1)

作者:楓和·23天前

所有人都在強撐體面,故作鎮定,皮囊光鮮,膽魄俱寒,偌大一片宮前廣場,好似一場盛大又悲涼的假面宴會,人人戴著從容的面具,在死寂的惶恐裡,靜靜等候九重之上,那位殺伐果斷的帝王,降下裁決。

如今謝堇登上帝位,血洗西街勳貴世家,滿門誅殺,不留一人,當年知情人都看得明白,這位新天子,是要將當年構陷他生母元妃、欺辱他之人挨個清算,分毫恩怨都不肯放過。

不知誰突然出聲道:“諸位仔細想想,今上為何手段這般狠絕,屠戮舊臣毫不手軟?根源,全在當年宸妃娘娘那樁殉葬舊案啊。”

穿織金褙子的年邁老婦人以絹帕掩住唇角,目光警惕掃視四周,確認近處無禁軍、內侍窺聽,才繼續低聲道,“書上所記的是宸妃感念先帝恩義,自願赴死,可內裡實情,誰不知曉?那是先帝忌憚宸妃孃家兵權過重,恐外戚日後挾皇子干政,刻意羅織罪名,步步緊逼,硬生生逼得宸妃無路可走,所謂自願,不過是一層遮羞的體面罷了。”

身旁一位世家主母心頭髮顫,跟著壓低聲音附和:“最可憐的便是彼時尚且年幼的陛下。生母慘死,他在深宮無依無靠,受盡宮人苛待、其他皇子排擠,先帝本就厭棄他,壓根沒想給他留一條坦途。”

“好在長公主心善,念著皇家血脈,憐惜他孤苦無依,將他接入公主府教養長大,也算給了他一處安身之所。蟄伏隱忍這麼多年,在邊關靠著一場場血戰搏出兵權,一朝起兵謀逆奪位,歸來便是復仇修羅,當年參與構陷宸妃、攛掇先帝貶謫皇子前往邊關的五大家族,便不就是殺的那些麼……”

幾句閒談落下,長公主身形微僵,衣袖之下十指死死攥攏,指節繃得泛白,心底十分複雜。

當年她憐惜宸妃枉死,心疼年幼無依的謝堇,頂著先帝不悅將他接入府中養育,自問數十年悉心照拂,待他視如己出。

可如今在他眼裡這情分到底是否還在意,於他是恩,還是一份可以隨意拿捏審視的舊日牽絆她也不知。

謝淮眉眼間溫潤神色盡數消散,面色也微微泛白,緊繃著脊背,一言不發。他與謝堇一同在公主府長大,二人朝夕相伴,自幼情同手足,他信謝堇定會顧及往日情誼。

姜慕立於二人身側,指尖攥緊腰間玉絛,心底不由的惶惑,原來宸妃娘娘竟是這麼死的。

她比旁人更瞭解謝堇,便也深知喪母之痛,是他心中最大的隱痛。卻不曾想,這些都是先帝一手促成。

不遠處,幾位年輕宗室貴女怯怯接話,語聲帶著掩飾不住的惶恐:“今上這般睚眥必報,連數十年前的陳年舊賬都要一一清算,但凡和當年舊事沾上一星半點牽扯,早晚都會被翻出來追責,恨屋尚且及烏,咱們這些閒散宗室,如今看似安然無恙,不過是暫未被盯上罷了。”

旁人聽罷,皆是暗自慶幸自家當年置身事外,從未摻和後宮與皇子紛爭,得以僥倖躲過浩劫。

天色沉灰如鉛,宮門前鐵甲森然,層層禁軍披堅執銳、列陣而立,甲冑寒光凜冽,映得整片青石廣場寒意刺骨。殿前漢白玉地磚縫隙裡,還凝著未拭乾淨的暗紅血痕,深淺斑駁,經風乾透,像一道道結痂的舊傷,無聲昭示著方才落幕的血色清算,冷冷威懾著場中每一個人。

方才那些細碎耳語的宮廷秘事、帝王舊怨字字句句猶在耳畔,沒人再敢多言半句,無人再敢假意寒暄。所有人都垂首斂目,呼吸放得極輕、極緩,連肩頭都不敢輕易晃動半分,偌大廣場死寂沉沉,只剩風掠甲葉的細碎冷響,聲聲懾人。

她們方才尚且抱團低語、彼此試探、強裝鎮定,此刻盡數斂了所有體面姿態,皮囊之下,皆是壓制不住的顫慄。誰都清楚,今日入宮候召,從不是尋常宗室覲見,是踏血登基的新帝,要親自審視所有舊朝親眷,甄別人心、敲打宗族、清算餘緒。

人人心懷惶惑,人人暗藏驚懼,整片宮前廣場,靜得窒息。

未幾,沉重悠遠鐘聲沉沉響起,穿透層層宮闕,敲碎滿場死寂。

咚——咚——咚——

鐘聲沉鈍冷硬,落音砸在人心底,壓得所有人心臟驟然一縮。

卯時正刻,到了。

兩側厚重硃紅宮門,伴著乾澀刺耳的軸輪摩擦聲,朝著兩側緩緩向內開啟。門縫漸寬,殿內深暗的陰影沉沉漫出,不見天光暖意,只透出深不見底的肅冷威壓,像一頭蟄伏的巨獸,敞開了吞噬一切的入口。

在場所有宗親命婦,下意識脊背一僵,無人敢抬頭直視宮門深處。

眾人不敢遲疑,連忙斂整衣飾、擺正儀態,依著宗室品級、家世輩分,垂首緩步,井然有序地朝著宮門之內踏入。

前行之人步履輕緩,卻難掩腳下細微的虛顫,每一步踏過青石地磚,都像踩在冰冷的刀刃之上。

越往宮門深處走,兵甲越盛。

宮內甬道兩側,禁軍層層疊疊林立,較之宮外更是森嚴數倍,鐵甲寒光森森逼人,一張張面容冷硬漠然,眼神銳利如刀,沉沉掃過每一個入內之人,不帶半分人情溫度。甲冑之上,隱約可見未擦拭乾淨的斑駁血點,淋漓殺伐氣凝如實質,撲面而來,逼得人不敢抬眼、不敢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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