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中,陸晏靜靜躺著,滿身薄塵,身姿孱弱孤苦。
世人皆傳此子醜陋邪祟,不祥禍胎,可林媽俯身湊近,藉著微弱夜色細細打量,只看見一張乾淨稚嫩的小小面龐,沉靜乖巧,無半分兇戾之氣。
哪怕聽聞萬千惡名,哪怕人人避之不及。
可在她眼裡,這只是她家小姐拼儘性命死死護住的孩子,是世間最值得疼惜的骨肉。
她眼底的悲慟盡數化作溫柔疼惜,指尖輕柔地拂去陸晏襁褓上的浮塵,動作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這劫後餘生的小小生機。
陸晏眼眸微抬一線,漆黑眸光落在林媽蒼老溫和的面龐上。
林媽不敢多做停留,抬手輕輕將陸晏抱起,臂彎穩穩托住他孱弱的身軀,力道溫柔又堅定。
她緊緊裹緊襁褓,將這縷微弱生機護在懷中,轉身快步退出院門,輕輕合上門扉,悄無聲息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一路避人耳目,穿巷繞廊,連夜奔出相府側門,換乘早已備好的簡陋馬車,疾馳奔赴蘇家本家。
蘇家後院,深夜燈火微明。
王氏端坐燈前,眉眼溫婉端莊,鬢間已染微霜,周身帶著大家主母的沉穩氣度。
夜深未眠,只因近日隱隱聽聞女兒在相府處境悽苦,心底終日懸憂,輾轉難安。
當林媽抱著襁褓,滿身風塵踉蹌走入堂屋內,撲通一聲跪地,眼含熱淚看著面前這位端莊的蘇家主母,將所以原委和苦楚,甚至蘇婉儀在丞相府慘死盡數道出。
聲俱淚下,每一句每一字都飽含了林媽對於蘇婉儀離開的可惜和悔恨,以及對丞相府的痛恨。
王氏聽完後端坐的身形猛地一顫,指尖死死攥緊衣襟,指節泛白,臉上的從容端莊瞬間碎裂。
在蘇家被疼愛的乖女兒,在丞相府居然是如此遭遇,最後到死連一具體面的墳塋都求之不得。
字字誅心,句句刺骨。
“我可憐的女兒啊!是母親害了你啊!!!”
剎那間,淚水轟然決堤,順著她蒼老的面頰滾落,砸在衣襟之上。
心口劇烈抽痛,密密麻麻的酸脹悲慟席捲全身,幾乎讓她窒息暈厥。
她指尖顫抖著伸出,想要觸碰襁褓中的外孫,又猛地縮回,眼底翻湧著滔天恨意與無盡心疼。
幾度張口,喉間哽咽堵塞,發不出半分聲音。
她心頭湧起極致衝動,想要第一時間將這個訊息告訴蘇家家主,哪怕傾盡蘇家全族之力,也要為慘死的女兒討回一個清白,一個說法。
可指尖反覆顫抖,心緒幾番拉扯,極致悲痛過後,迎來是刺骨的清醒。
丞相府勢大,而如今蘇府勢弱,但凡此事一旦鬧大,不僅無法為女兒正清白,反而會坐實‘外孫邪祟’的汙名,讓婉儀死後再添汙名,讓這可憐的孩子徹底墜入萬劫不復之地,永世不得翻身。
怒火被硬生生壓下,恨意被深深藏起,所有洶湧情緒,最終盡數化作隱忍的疼惜與決絕。
王氏抬手,匆匆拭去滿臉淚痕,眼底悲慟未消,卻已然定下決斷。
“此事不可聲張,”王氏聲音沙啞低沉,帶著強忍的顫抖,“這件事定要爛在腹中,絕不可告知家主,也絕不可外洩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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