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的腥氣與地蛋特有的甘甜交織在初秋的風裡。
裴侍郎那雙沾滿黑泥的雙手微微顫抖著，在兩名侍衛的攙扶下，這才勉強從田埂上站直了身子。
他顧不上拍去那身從二品緋色官服上的泥點，深吸了一口氣，大步流星地朝著城門方向走去。
沿途那些正眼巴巴望著他、衣衫襤褸的流民，被他身上不自覺散發出的上位者威壓震得紛紛避讓。
走到那個披著青色斗篷的年輕女子面前，裴侍郎停下腳步，目光復雜地上下打量著江穗。
沒有商賈的諂媚，沒有小門小戶的侷促。
江穗站在那裡，神色平靜得猶如一汪深潭，身後站著那個猶如殺神般的千戶丈夫，周遭是幾千名對她敬若神明的百姓。
“江城主，陸千戶在摺子裡說，這黑風城的幾千畝良田，皆是你一手統籌的？”
裴侍郎強壓著心頭的狂喜，語氣中帶上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江穗微微頷首，不卑不亢地答道：
“回大人的話，民婦不過是懂些農具改良和漚肥的笨法子，再加上城裡的鄉親們肯賣力氣，這才僥倖有了些收成。”
“這可不是什麼僥倖！這是能活千萬人的天大功德！”
裴侍郎猛地一揮衣袖，直奔主題，眼中透出極其迫切的光芒：
“江城主，本官也不繞彎子。朝廷如今北線吃緊，幾十萬大軍的過冬糧草遲遲湊不齊。你這四千畝地蛋，朝廷要了！不管是八百萬斤還是上千萬斤，兵部統統吃下！只是這價錢……”
說到這裡，裴侍郎的心猛地懸了起來。
他太清楚那些趁火打劫的糧商是什麼嘴臉了。如今北地缺糧，若是這江城主獅子大開口，要個十文八文一斤的保命價，兵部那早就跑老鼠的國庫，根本拿不出那麼多現銀。
江穗靜靜地看著這位緊張到呼吸都粗重起來的二品大員，嘴角牽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裴大人，黑風城雖地處偏遠，但老百姓也知道沒有國便沒有家的道理。這批糧既然是供給在邊關拼命的將士，民婦絕不發這等國難財。”
江穗豎起兩根白皙的手指，聲音清脆、擲地有聲：“不管外面的糧價炒到多高，黑風城供給兵部的軍糧，一律按兩文半一斤的底價結算！只要大人點個頭，這四千畝地裡的收成，朝廷優先挑！”
兩文半！
聽到這個數字，裴侍郎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在荒年，連最劣等的糙米都要賣到三文一斤，這種管飽又耐放的神仙糧，江穗竟然只收兩文半！這簡直是把現成的政績和活路，硬生生塞進了他這位兵部侍郎的懷裡！
“好！好一個深明大義的江城主！好一個忠肝義膽的黑風城！”
裴侍郎激動得眼眶通紅，當即轉頭衝著身後的隨從大吼：
“拿紙筆來！把兵部的勘合大印請出來！”
隨從們手忙腳亂地在城門下的方桌上鋪開筆墨。裴侍郎親自提筆，飽蘸濃墨，刷刷點點寫下了一道極其霸道的官府特令，隨後“砰”的一聲，將兵部右侍郎的大印狠狠蓋了上去。
他雙手捏著那張墨跡未乾的公文，鄭重其事地遞到江穗面前。
“江城主！從今日起，黑風城方圓五十里內的在冊農田，全數劃為‘朝廷軍需特供皇莊’！免除一切農稅、商稅、丁頭稅，為期三年！任何地方州府官員，膽敢踏入黑風城強行收稅者，以擾亂軍務罪論處，先斬後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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