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剛散,林間漏下細碎金陽,落在厚厚的腐葉上,踩上去鬆軟無聲,混著草木新芽與溼潤泥土的清鮮氣息,褪去了山野的幽深凜冽,只剩溫潤安然。
趙簕走在前頭開路。
他生得極是高大魁梧,肩寬背闊,骨架舒展硬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被撐得平整挺拔,手臂、臂膀皆是常年勞作、進山打獵練出的緊實肌理,行走間步履沉穩厚重,每一步都穩穩紮根地面,自帶旁人難及的厚重氣場。
可若是有人抬眼細看,便會心頭一凜,下意識避退三分。
他的右半邊臉,從額角眉骨順延至下頜脖頸,佈滿交錯凹凸的燙傷疤痕。陳年烈火灼燒留下的印記,皮肉蜷曲結塊,肌理猙獰可怖,硬生生毀掉了原本週正英挺的眉眼輪廓。
也因這張臉,鄉鄰大多畏懼躲閃,孩童見了更是哭鬧避讓,久而久之,趙簕便慣了沉默寡言,常年垂著眼瞼,不喜與人對視,獨來獨往,將一身溫柔盡數藏在冰冷可怖的外表之下。
唯獨對著身側步步跟隨的李玉葒,他眼底從無半分寒意。
今日閒來無事,知曉家中柔弱的小娘子久居村落,從未見過深山湖景,更不曾見過野湖鮮活魚蝦,他便早早收拾妥當,帶她往山深處的野蓮湖去。那湖藏在群山合圍之間,人跡罕至,湖水澄澈,魚蝦豐肥,是他年少時常來休憩垂釣的僻靜去處。
李玉葒緊緊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身姿纖細孱弱,一身素雅布裙,裙襬輕掃過路邊新生的野草。她本就身子柔弱,不善行走山路,此刻踩著崎嶇不平的山路,步子輕緩細碎,時不時要扶一下身側的樹幹,睫羽輕輕顫動,眉眼間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怯意。
山間枝葉繁茂,偶爾有橫生的枝椏擋路,或是低垂的荊棘藏在草叢間。
每到此時,走在前頭的趙簕便會驟然駐足。
他不說話,只抬手,骨節寬大、帶著厚繭的手掌輕輕一撥,便將帶刺的枝椏、雜亂的藤蔓盡數揮開,動作沉穩輕柔,分寸拿捏得極好,既掃淨前路阻礙,又不會帶起晃動的枝葉蹭到身後的少女。
他刻意放緩了平日利落的腳步,適配她柔弱的步速,寬厚的身影恰好替她擋住山間微涼的風,也隔絕了山林深處的幽暗與荒蕪。
李玉葒抬眸望著他挺拔寬厚的背影,心頭總是軟軟的。
旁人都懼趙簕樣貌可怖,說他性情冷硬孤僻,可只有她知曉,這個滿臉疤痕、沉默寡言的男人,有著世間最溫柔細膩的心思。他從不會讓她沾半分風雨、受半分委屈,事事周全,處處妥帖,將笨拙又赤誠的溫柔,全都給了她一人。
“累不累?”
低沉沙啞的嗓音驟然響起,趙簕微微側首,刻意將完好的左半邊側臉對著她,避開猙獰的疤痕,語氣是獨獨對她的溫和耐心。
李玉葒輕輕搖頭,軟糯應聲:“不累,跟著你走,一點都不累。”
她的聲音輕柔細碎,像林間拂過的軟風。山路雖崎嶇,可前路有他開路護持,她便心安無比,無半分畏懼。
又行半柱香的時辰,穿過層層密林,眼前豁然開朗。
群山環抱之間,一汪野蓮湖靜靜鋪展在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