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吟片刻，再度開口：“既然大家都在，今日昭丫頭受傷一事，也該定個章程。災荒亂世，唯有抱團才能活下去。若是此刻跟趙家徹底撕破臉面、硬碰硬相爭，到頭來兩敗俱傷，誰都得不著好。”
“況且往後路途遙遠，咱們三族依舊要結伴同行。趙氏共三十二戶，約莫五百餘人，趙族長又任村長，向來偏袒本族；王氏緊隨其後，三十一戶，四百五十多口人；唯獨咱們李家，僅有十五戶、三百來人，是三族之中人數最薄弱的一族。雖說族中孩童眾多，稍稍彌補了人數短板，可終究比不上趙、王兩族勢大。”
“一路以來，趙氏仗著人多勢眾，屢屢蠻橫佔便宜。趕路插隊、分食優先、搶佔野菜水源，次次皆是如此。眾人一心求安穩趕路、顧全大局，大多時候都是一忍再忍。”
李承安牙關緊咬，腮幫子突突直跳，腳下重重碾著黃土，終於按捺不住：“大伯，這件事，我實在忍無可忍！”
女兒險些喪命，還被食人惡徒暗中惦記，罪魁禍首近在眼前，可眼下局勢和實力不能公然上門報仇，心裡堵得慌，滿是憋屈。
一眾李氏族人皆是滿心憤懣，卻無可奈何，只能暗自隱忍。
李族長神色鄭重，沉聲道：“的確不能一味退讓。若是事事隱忍，趙氏只會認定我李氏好拿捏，往後只會得寸進尺、越來越過份。”
他側身靠近李承安，壓低聲音細細叮囑對策。李承安凝神細聽，將族長所言盡數記在心底，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帶頭朝著趙氏人群走去，徑直走向趙村長。
此時趙氏眾人還在低聲議論方才的歹人之事，望見李氏一行人走來，瞬間紛紛閉口不語。
“村長叔。”李承安壓下心底翻湧的火氣，語氣不卑不亢，“翠翠搶走小女辛苦採摘的野果，還聯手眾人將她推倒撞傷，腦袋磕得重傷昏迷、差點把命丟了。如今我家丫頭依舊未醒，這件事，還請趙家給一個說法。”
人群中，趙翠翠的爹孃聽聞矛頭直指自家女兒，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趙村長捻著鬍鬚，刻意推諉打太極，慢悠悠將問題拋回：“鄉下孩童磕磕碰碰皆是常事，何必這般較真？事已至此，你有什麼想法，不妨直說，想讓我們趙家如何了結？”
李承安面色冷峻，分毫不讓：“道理在明面上，我不多說。野果本是我家閨女辛苦所得，理當歸還。如今天災大旱，吃食金貴，孩子頭部重傷急需休養，我也不多要，只要兩斤糙米、一筐野菜作為補償，其餘幾個參與的的孩子，各家再補兩把野菜。
趙村長立刻面露為難，連連嘆氣：“連年大旱，家家戶戶都靠啃樹皮度日，糧食實在緊缺。”
躲在人群后的趙翠翠，將這番對話聽得一清二楚。她小臉青白交加，死死咬著嘴唇，心底又不服氣又惶恐。不過是搶了幾顆野果，她萬萬沒想到會鬧出這般大禍。況且當時是好幾人一同推搡，根本說不清是誰下的重手。爹孃看她沒佔到便宜，自家還要拿出糙米賠償，得打死她。
趙氏族人瞬間吵作一團。
“不過是孩童打鬧，何必小題大做？”
“野果早就被孩子們分吃的差不多了，如今糧食野菜比金子還貴，哪裡拿得出賠償？”
李承安頓時面露慍色：“小題大做？我女兒至今臥床不起、重傷昏迷！尋常孩童打鬧，怎會這麼嚴重？諸位站著說話不腰疼，若是趙家孩子被人撞破頭顱、重傷垂危，你們可會一筆勾銷？區區些許吃食，難道能抵得過我女兒的性命？”
趙村長沉默良久，暗自權衡利弊。
趙氏雖人多勢眾，可前路漫漫，仍需與李、王兩族結伴逃荒。若是行事太過霸道，必會惹王氏心生芥蒂，落個仗勢欺人的名聲。加之方才剛遇食人惡徒，前路兇險莫測，萬萬不可再起內訌。
僵持片刻，趙村長抬手製止族人爭吵：“罷了，就按你說的來。權當孩童嬉鬧闖禍的賠罪，此事就此翻篇，往後誰也不許舊事重提。”
他轉頭厲聲吩咐：“趙鐵蛋！你家閨女帶頭惹的禍事，這筆賠償先由你家出，速速把糧食野菜拿出來，其餘幾家參與此事的，也趕緊把野菜湊齊，了結此事！”
趙鐵蛋一聽不僅要歸還野果，還要拿出兩斤糙米，臉瞬間垮了，荒年裡，糧食就是命，一家子日日靠著野菜樹皮摻著餬口，哪裡捨得向外拿糧食。
他一把揪住趙翠翠，揚手便是一巴掌：啪，“你這個惹事的賠錢貨，成天在外生事！要打要罰隨你們，我無話可說！”
趙鐵蛋打完這一巴掌，依舊氣得胸口起伏不停，粗粗喘著粗氣。他狠狠甩開攥著女兒胳膊的大手，力道又沉又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