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幾息,低頭去把案板上散落的麵粉攏到一塊兒。
正月十六的上午,灶房裡的白汽一層一層地湧著,把四個人的影子都攏在那團熱乎乎的霧氣裡頭。
窗外頭的天光白亮亮的,
巷子裡的孩子們散了又聚了,聚了又散了,
槐樹底下那塊黃土地面上還留著李書海用樹枝寫過的幾個字,風一吹就模糊了邊角,可筆畫還在那兒,清清楚楚的。
午飯過後,灶房裡頭只剩下洗碗的水聲。
肖氏回里屋歇晌去了,李萬張在前頭鋪子門口靠著牆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陽光照在他臉上也不躲。
月梅把最後一隻碗擦乾淨擱進碗櫃裡,
拿抹布擦了擦案板,轉頭看了一眼蹲在灶膛前面撥灰的李書海。
他蹲在那兒已經好一陣了。
飯桌上他就沒怎麼說話,低著頭扒完了一碗飯,
把自己那隻碗洗了擱回碗櫃裡,然後就蹲到了灶膛前面,拿火鉗把餘灰撥來撥去的。
灰被他撥得亂糟糟的,火星子濺了兩顆出來落在地上,他也沒察覺。
月梅把抹布搭好,走到他旁邊伸手拿走了他手裡的火鉗。
“起來,跟我出來。”
李書海仰頭看了她一眼,臉上的表情說不上什麼,有點像他平時做錯了事後等著捱罵的樣子,
他嘴角往下撇著,那撇裡頭帶著點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委屈。
他站起來跟著月梅出了灶房後門,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院子,到了後院。
後院的柴火垛靠著牆碼得整整齊齊的,是書山走之前劈好碼齊的,垛頂上還蓋了層舊油布防潮。
牆角幾根粗木樁沒來得及劈,橫七豎八地躺著。
月梅在那幾根木樁旁邊停下來,自己先在最大那根木樁上坐了,拍了拍旁邊另一根木樁。
李書海在她旁邊坐下來。
兩根木樁挨著,他坐下的時候膝蓋碰了碰她的膝蓋,又縮回去了。
午後的陽光從院牆頭上照下來,照在他低垂的頭頂上,幾根翹起來的頭髮在光裡泛著淡淡的金色。
他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攥著褲子的布面,攥得指節都泛了白。
月梅沒有立刻說話。
她側過身坐著,面朝著李書海的方向,胳膊肘擱在膝蓋上。
院子裡的風從牆頭那邊吹過來,帶著點冬末初春的乾冷,可太陽曬在後背上暖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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