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氏說。語氣硬邦邦的,跟她平時說”面沒揉透“一個調子,
說完她就別過臉去了,拿起蒲扇使勁搖了兩下,把停在她旁邊的一隻蚊子趕走了。
李書海低頭看著面前那三枚被推回來的銅板,又看了他娘一眼。
肖氏彆著臉搖蒲扇,後腦勺對著他,那根銀簪子插得比平時歪,簪頭都快戳到耳垂底下了,她也沒顧上扶。
李書海把那三枚銅板拈起來,在掌心裡握了一下,然後輕輕放回了懷裡,貼著裡衣的位置。
李萬張把桌面上那三堆錢歸攏到一起。
他的手指頭把碎銀子和銅板分開,又把肖氏那對銀鐲子用紅布重新裹好擱在錢堆最上頭。
他歸攏的時候很仔細,銀錁子跟銀錁子擱一處,銅板按面額大小摞齊,手底下的動作有條不紊的,跟他揉麵時整理案板的習慣一樣。
”明兒我去城南兌成整的銀角子,路上好帶。鐲子先不動,到府城了看情況再說。“
李萬張把歸攏好的錢用手心攏了攏,抬眼掃了一圈屋裡四個人,
”書山那邊我還沒跟他說,免得他有壓力。等他準備得差不多了再告訴他。“
月梅嗯了一聲。
李萬張把布包紮好了揣進懷裡,拿手按了按胸前那塊鼓起來的輪廓。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骨頭咔吧響了兩聲。
肖氏也站起來了,把蒲扇擱在桌角,走到灶房去端了一壺涼茶過來,給每人的碗裡續上了。
茶水是早上泡的粗梗子,擱涼了之後澀味沒那麼重了,帶著一點回甘,
在悶熱的夜裡灌下去,嗓子眼裡頭那股乾燥頓時鬆了下來。
李書海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半碗,放下碗的時候他的嘴角帶著一點弧度。
他看著對面的月梅,月梅正低頭喝茶,碗沿擋著小半張臉,
可她捧著碗的手指頭跟以前不一樣了,乾乾淨淨的,指節上沒有裂口也沒有紅腫,在燈光下泛著自然的肉粉色。
他看了她好一會兒,然後低頭把碗裡剩下的茶水也喝完了。
夜風從窗戶外頭吹進來,把桌面上那盞油燈的火苗吹得晃了一下。
堂屋裡的四個人各坐著各的位置,誰也沒急著走。
李萬張靠著椅背閉著眼,像是打盹又像是在琢磨明天去城南兌銀角子的事;
肖氏把蒲扇又拿起來慢慢地搖,扇出來的風繞過桌面吹到月梅和李書海那邊去;
月梅手裡那隻粗瓷茶碗在她手指間慢慢轉著圈,碗沿上凝了一小圈水漬,被她轉著轉著用指尖抹掉了;
李書海端著自己的空碗看著桌面上被收走錢後剩下的一小片空桌面,
那片空桌面在燈光下反著光,像是剛剛擱過什麼東西的位置還留著一層淡淡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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