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山考中秀才的訊息在巷子裡又熱鬧了一回,可這熱鬧跟去年案首時不一樣了。
去年是報喜的馬蹄聲和紅紙卷從巷口一路衝進來,今年是步行來的差役喘著粗氣站在門口喊了一嗓子。
去年巷子裡的街坊擠破了院門要來看孫案首,今年來的人就少了一些,多是熟面孔,
老孫頭來坐了一盞茶的工夫,雜貨鋪的小夥計來了一趟,周婆婆讓小安帶了一碗自家醃的酸菜過來,王婆子也來了一回,手裡拎著半籃子雞蛋,
肖氏接了,沒好意思推,擱在灶臺角上擱了好幾天也沒動,最後還是月梅蒸包子的時候順手打了幾個進去。
熱鬧散了之後家裡又恢復了平常的樣子。
灶膛的火照常燒,講堂的孩子們照常來,長生在地上爬來爬去地追著李書海的褲腿跑。
可書山這幾天出門的時間少了,往常考完回來他要去縣學走動走動,跟先生同窗們說說話,
這回他每天就在自己的小屋裡待著,門窗開著透風,他坐在桌前翻書,一頁一頁地翻過去,不急不慢的。
他翻書的節奏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他翻書帶著一股趕路的勁頭,紙頁嘩嘩地翻過去,像怕慢了讀不完似的。現在他翻一頁要看一陣子,
目光在字裡行間慢慢地游移著,像是在品一本已經讀過很多遍的書,每一遍都能看出新的東西來。
三月十二那天晚上天已經全黑了,灶房的燈熄了,堂屋的燈也熄了。
月梅把長生和二毛都哄睡了,坐在炕沿上縫一件小衣裳,縫了幾針打了個哈欠,看了看窗外的夜色,把針線收起來擱在枕邊。
她躺下去的時候聽見院子那頭傳來書山小屋門被推開又合上的聲響,然後是腳步聲踩在青石板上的動靜,
輕輕的,往院子深處去了。她側耳聽了一下,沒有在意,翻了個身面朝著牆,閉上了眼睛。
後院的柴火垛旁邊,書山正靠在那垛碼得整整齊齊的木柴上坐著,膝蓋屈起來擱著胳膊。
月光從院牆頭上照下來,把他和柴火垛都裹在了一層銀灰色的光裡。
他坐了一會兒,聽見腳步聲從院子那頭傳過來,不緊不慢的,踩在青石板上的力度很熟悉。
李書海走到後院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看見書山坐在柴火垛旁邊的樣子,他沒有猶豫,走過來在旁邊那根劈好的木樁上坐下了。
兩個人之間隔了半臂的距離,中間空著的一小段月光被柴火垛的影子切了一道細線。
“姐夫,”
書山先開口了。他側過頭看著李書海坐在木樁上的側影,
“你咋還沒睡?”
“長生鬧了一回,剛哄睡著。起來倒口水喝,看見你坐在這兒。”
李書海兩隻手搭在膝蓋上,微微弓著背坐著,視線落在面前的地面上,他也不看書山的方向,就那麼坐著。
書山也沒有看他。
兩個人並排坐著,面前是後院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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