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淺白，一個黑夜過去，風還是燥熱的風。
昨天全家拉肚子折騰大半天，覃家男女老少個個渾身發軟，四肢痠軟得抬不起來，屁股火辣辣的刺痛，連走路都要咬緊牙關硬撐。
柯氏扶著門框拉開木門，剛探出半個頭，就看見院門外烏泱泱一群人。
為首的全是前幾日好心借柴火給覃大山的同族堂兄，覃大河、覃大地兩人臉色鐵青，身後還跟著三四位同樣被借走木柴的族人，個個手裡攥著柴棍，眼底滿是壓抑不住的怒火。
柯氏心裡咯噔一下，瞬間明白這群人是上門討要柴火來了，她下意識想把門重新合上。
可覃大地眼疾手快，一步上前抵住木門，手掌死死卡在門縫裡，門關不上了。
“弟妹，不用躲了，今天我們上門，只為討回借出去的柴火，欠債還錢，借柴還柴，天經地義的事情，總不能因為你們一家受難，就讓我們平白無故蒙受損失。”覃大地聲音厚重，壓抑著內心的怨氣。
昨天全村傳遍覃家老小集體拉髒衣褲的醜事，眾人本就憋著一肚子不滿，今日再上門討債，一點情面也不願多留。
屋內的覃大山聽見門外爭執聲，強撐著痠痛的身子到門口，耷拉著眼皮擺出一副愁苦可憐的模樣，眉頭緊緊皺起，臉上堆起苦笑。
他側身，讓出半邊門檻，故作無奈地嘆氣：“大地堂哥，咱們同族血親，就是借了幾根柴火，何必這樣興師動眾，鬧得全村人都圍過來看熱鬧？你也親眼瞧見，我們一家老小遭了大罪，昨天拉肚子整整一日，連一口熱飯都沒能吃上，渾身虛軟無力，十里外深山砍柴更是想都不敢想，難不成你們非要逼死我們一家才肯罷休？”
緊隨其後的覃有糧湊上來，順著覃大山的話附和，刻意擠出委屈的神情：“大伯，您心善，應當體諒我們如今的難處，幾根柴火不值當多少，就在寬限我們一段時間，等日後旱情緩和，我們上山砍雙倍柴火送還，這份恩情我們覃家上下定然銘記於心，日後但凡族裡有事，我們絕不含糊。”
此刻村口不少早起的村民聽聞動靜，紛紛圍攏過來站在院牆外圍低聲議論。
所有人心裡都很清明，前天覃大河一家徒步十里荒山才砍回滿滿一車乾柴，途經村口時被覃大山半路攔下硬生生奪走四捆，當時不少村裡人都親眼目睹，只是礙於同族情面不願當場戳破，如今見覃家父子顛倒黑白，所有人眼底都浮起鄙夷之色。
覃大河往前踏出一步，胸膛劇烈起伏，手掌攥得咯吱作響。
他盯著覃大山冷聲質問：“大山，你摸著良心說句公道話，當初上門借柴時，你在族長跟前拍著胸脯保證，會盡快全數歸還，怎麼短短幾日，你就翻臉不認賬？深山砍柴有多辛苦，全村每戶人家都清楚，烈日當空，山路崎嶇，我們夫妻二人砍了一整天，我妻子手掌被樹枝劃開數道深口子，滲血化膿了，家中幾個孩童跟著往返奔波，夜裡渾身痠痛睡不了。你半路搶走的四捆柴，是我們全家半個月生火用的，現在你輕飄飄一句幾根柴就想賴掉？”
人群中響附和聲，村民紛紛點頭，現在大旱，草木乾枯，尋一處能砍伐的幹木都要翻遍深山，每捆柴火都是拿汗水與疲憊換來的，覃家強取豪奪還要耍賴，真是不齒。
剩下幾位借出柴火的堂兄也上前，圍在覃大山家門口，說著當初出借柴火的經過。
眾人寬限多日已經顧及同族情誼，不曾想覃家非但沒有半分感恩，反倒賴下借來的木柴，所有人再也壓不住心底的火氣。
眼見族人步步緊逼，沒有退讓的意思，柯氏乾脆雙腿一軟，直接坐在院落門檻上，雙手往大腿一拍，閉眼抬頭就放聲嚎啕大哭，哭聲尖銳刺耳。
“老天爺開開眼啊，我們一家人如今走投無路，老弱婦孺全靠幾口稀粥吊命，昨日又遭腹瀉病痛折磨，連下床走動都費勁，這群同族親人非但不肯施捨半分憐憫，反倒組團上門逼迫我們歸還柴火，這是要把我們一家逼上絕路！”
柯氏一邊哭一邊偷瞄圍觀村民，擺出受盡委屈的姿態，試圖用賣慘博取人同情，“我們家中如今半根乾柴都找不出來，想要柴火也行，你們拿糧食來換，有米麵填補我們一家飢腸轆轆的肚子，我們再想辦法湊柴火還給你們！”
這無賴說辭一齣，圍觀眾人瞬間譁然，紛紛倒吸一口涼氣。
誰也沒料到柯氏能說出這般蠻不講理的話。
自家借取他人物資，如今無力償還反倒要債主倒貼糧食，他們沒聽過這種歪理。
覃大河氣得額頭青筋暴起，指著柯氏厲聲駁斥：“全村上下哪家不遭旱災？誰家不是勒緊褲腰帶度日？唯獨你們家藉口病痛，整日躲在家中偷懶，壯年勞力這麼多人，不去深山砍柴，反倒惦記搶奪鄰里辛苦積攢的柴火。那日在路上搶我木柴時，你步伐穩健，半點看不出體虛病痛，現在在這裡裝可憐博取同情，這謊話哄騙得了旁人，哄騙不了我們！今天不論如何，要麼歸還當初搶走的四捆乾柴，要麼等價補齊糧食，沒有折中法子！”
其餘堂兄也齊齊看向覃大山，語氣強硬，要求他給出答覆：“大山，家中婦道人家胡攪蠻纏，你身為一家之主總得給我們一句準話，當初在族長面前許下歸還柴火的承諾，不少人都能作證，我們已經寬限多日，今日不容你們耍賴。”
覃大山被眾人圍著指責，可他還是沒有愧疚，反倒皺起眉頭，擺出被眾人苛待的模樣：“諸位堂兄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同族血脈本該互相幫扶，你們家中柴火這麼多，給我們應急本就是情理之中，何必揪著這點小事不依不饒？現在我家裡確實沒有柴，只能等以後有木柴再送上門。”
屋內的覃有金聽後，拉著妻子梁梅花快步走出，梁梅花衝動莽撞，直接擋在院門口，張開雙臂攔住，尖聲爭辯：“大伯們做事未免不留情面，不過一點柴火，私下好好商量就能解決，幹嘛要召集全村人來堵在這裡？讓我們一家淪為全村笑柄，臉面丟盡。既然你們不顧同族情分當眾為難我們，那這柴火我們斷然不會歸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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