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之中，覃大山一行人望著遠處一群飛鳥掠空而過，渾然不知另一邊山谷裡的光景。
山谷這邊，覃長青彎腰挖掘山藥，臉上漲得通紅，汗水順著額角不斷滾落，浸透粗布衣衫，可手上的活不停，“這山谷藏著這麼大片山藥，明月這下不用忍飢挨餓了。等這片挖完，咱們再去別處尋山藥，足夠咱們熬過這場大旱災。”
覃大地深以為然，揮著鋤頭刨開泥土：“說得是。等咱們攢夠自家口糧，再讓其他族人進山搜尋。這大山綿延廣闊，藏著不少能填肚子的山藥。”
覃大河一邊撿拾挖出的山藥，一邊輕聲感慨：“明月這孩子，真是有福。當初咱們不過隨手伸手幫襯一把，如今她尋到吃食，也不曾忘了咱們。”
覃大地邊挖山藥邊說，“是啊，她一個人不容易，就算再苦再難，也沒有上門求過我們，比起那幾個厚顏無恥的人，她簡直就是歹竹出好筍了，有時候我真懷疑她和那家人不應該是一家人”
覃長青抹了一把汗，臉上露出笑容，“呵呵，現在還真不是一家人了”
“再加把力氣，儘早把這批山藥挖回去交給明月，之後咱們也好挖些留在家中。”
三家人心中感念，並無嫉妒。眾人齊心勞作，一日下來，竟挖出了將近三百斤山藥，直到天色沉沉，才收拾返程。
縣城。
早上出發得早，天剛矇矇亮時，覃明月兩人便抵達縣城。城東柳林巷已經有百姓出門採買，不像上次那樣冷清。
“明月，咱們來這裡做什麼？”覃立權打量往來行人，見他們身上衣裳乾淨，不見補丁，路上也沒有牛糞，心底生出幾分侷促，低頭小聲問。
覃明月淡淡開口，沒有隱瞞。人已經跟著來了，再藏著也無意義：“我來認字，這家知微館，我在此求學。”
“什麼？認字？明月，你要讀書？”覃立權猛地抬眼，滿臉震驚，實在不解她為何要做這事。
覃明月走到知微館門前抬手叩門：“嗯，便是這裡。”
覃立權撓了撓後腦勺，眉頭微蹙：“可是認字有什麼用處，白白耗費銀子。”
覃明月回頭看向他：“堂哥，當初立斷親文書之時，紙上那些字，你認得麼？”
覃立權搖頭：“不認得。可就算認得又能如何？平日裡根本用不上。”
覃明月心中暗自嘆息，這便是閉塞鄉野裡的愚民。一旦有心人設局哄騙，隨便耍些手段，便能哄得人傾家蕩產。她緩緩問道：“那我問你，倘若將來你要買賣田地、耕牛，需要立契簽字畫押，文書上的文字全是旁人所寫，你是不是看也不看，直接按下手印？”
覃立權幾乎沒有思索，脫口答道：“大家都是這般做的。再說，若是有人敢騙人，不是還有官府做主麼？”
“那我再問你，倘若那人一口咬定沒有騙人，是你自願按下的手印，還說早就把實情講給你聽了，旁邊作證的人也都幫著他說話，到那個時候，你又該怎麼辦？”
覃立權一下子被問得噎住，半晌才侷促開口：“我……我就把前因後果稟報官府。官府總不能只聽騙子一面之詞吧。”
覃明月輕輕搖了搖頭：“你要明白，紙上寫的內容，和口頭跟你說的，根本就是兩碼事。手印一旦按下去，這份文契便作數。你若是拿不出證據證明對方哄騙，對方咬死不曾欺瞞，白紙黑字擺在眼前，便是官府，也無從幫你。”
覃立權心裡還想著，他們這般窮苦小民，一窮二白，誰會費盡心機來騙？話到嘴邊，卻沒能說出口。
覃明月瞧懂了他神色裡的想法，緩緩開口：“你還記得覃立吉被賣掉的事嗎？”
覃立權一愣，茫然點頭：“聽過這事，趙嬸……趙小花聽旁人說起過經過，所以她聽完就瘋了”
“那就沒錯了。”覃明月頷首，“人牙子心裡清楚這裡面藏著圈套，可他們握著文書，這契書是受官府認可的。就算覃大山一家去鬧，也無濟於事。當初覃立吉明明說出實情，人牙子依舊不肯放人，還揚言說要把他賣到礦場做苦役。你想想，他們為何這般有恃無恐？難道不怕覃大山一家去告狀吵鬧？”
覃立權遲疑許久，低聲吐出幾個字：“……是因為那份文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