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母手裡攥著那張單子，攥得指節發白，回頭看了趙鐵柱一眼。趙鐵柱的臉色也不好看，那張褶子臉一點點拉下來了，嘴邊的笑漸漸退了個乾淨。
他把單子從趙母手裡接過去看了看，胸口起伏了幾下，猛地站起來把單子往桌上一拍：“許家嫂子，你這是什麼意思？一兩銀子？打發叫花子呢？”
許母端坐著，不慌不忙地喝了口茶，放下杯子，語氣不急不緩的：“趙家大哥，我家知遠是什麼條件你也清楚。
秀才，往後是要考功名的。他娶媳婦，那得是門當戶對、知根知底的。趙家姑娘模樣是周正，可...”
她頓了頓，目光往趙錦心身上掃了一下，嘴角浮了點似有似無的笑意，“可趙家這門第，跟我們許家到底差了些。我們肯出這一兩銀子，已經是看在知遠執意要娶的份上了。要是你們嫌少，那這親事——”
她沒把話說完，可意思明擺著：嫌少就別嫁。
錦心站在堂屋門口，臉上那點裝出來的嬌羞早就散乾淨了。她看著許母那張不冷不熱的臉，聽著那句“門第差了些”，手在袖子裡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生疼。
門第差。她趙錦心是窮，是農家的閨女，可她重活了一輩子，就是為了來受這個氣的？
她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那層氣急敗壞的怒意硬生生壓下去了，換上了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她往前邁了一步，看著許知遠，眼睛紅紅的，聲音裡帶著顫：“許秀才……伯母這話，是說我配不上你麼？”
許知遠被她這樣一看，心裡頭那點憐惜又翻上來了，剛要開口，被許母一個眼神壓回去了。
許母端起茶又喝了一口，不冷不熱地說：“趙姑娘這話說的，我可沒說你配不上。只是我們家知遠到底是個讀書人，往後前程遠大的，娶妻娶賢，總得挑個門風清正、知書達理的人家。趙家嘛……”她看了看院子裡漏風的牆、擠巴巴的屋子，笑了笑沒往下說。
那笑容落在趙錦心眼裡，比直接罵她還要命。
趙錦心眼眶裡的淚一下子湧上來了，可她不能發火，不能當著許知遠的面發火。她抬手用袖子按了按眼角，聲音啞著：“許伯母，我跟知遠是真心實意的。他願意娶我，我願意嫁他。伯母若是硬要拆散我們，那就是……那就是棒打鴛鴦了。”
這話說得很輕，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灌進許知遠的耳朵裡。棒打鴛鴦。四個字打在許知遠那顆酸腐的讀書人心上，簡直比刀子還利。
他攥了攥拳頭，看著許母：“娘，我是真心要娶趙姑娘的。聘禮的事，您再商量商量？”
許母看了看自家兒子這副模樣，手裡的茶杯擱下了，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些許，可話裡的刺一點沒少：
“商量？有什麼好商量的？趙家要六兩，咱家給一兩，這就是差距。要麼趙家認了這一兩銀子，把親事定下來；要麼就是趙家看不上咱家，這親事就——”
趙鐵柱一聽這話，當場臉就黑了。六兩飛了，變成一兩，他養了這麼多年的閨女，眼皮子就這麼淺？
趙母嘴裡嘟囔著“一兩太少了”，趙鐵柱已經坐回椅子上，大口喘著氣，“啪”地一拍桌子站起來了：“一兩銀子就想娶我閨女？門都沒有！”
堂屋裡僵住了。
許母不慌不忙地起身，撣了撣衣襟上的灰：“那就算了。知遠，走了。”
許知遠站在原地沒動，看了看趙錦心，又看了看許母，張了張嘴：“娘——”
“走。”
許母頭也不回地出了趙家院門。許知遠被拽得踉蹌了兩步，回頭又看了趙錦心一眼，那眼神里又是愧疚又是不捨。
趙錦心站在堂屋門口，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肩膀一抖一抖的，模樣可憐到了極點。
趙鐵柱氣得在堂屋裡轉圈，嘴裡罵罵咧咧的：“一兩！許家也拿得出手！呸！我閨女就值一兩？做夢！”
許知遠出了院門，趙家的動靜漸漸遠了。許母在前面走得快，許知遠在後面追著喊“娘”，追了半條巷子才拉住她的袖子。
許母停下來，回頭看他，語氣氣憤極了的：“你是不知道看上了趙傢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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