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井邊有幾個婦人正在洗衣裳
錢嬸子蹲在井臺邊上搓著一件舊褂子，她動作很快，把衣裳在石板上攤平了拿棒槌捶著，水花濺在圍裙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看見趙錦心挑著空桶走過來，本來還在說話的，話頭忽然就頓住了，像是有人把話頭掐斷了，接不上去。
錢嬸子低下頭繼續搓衣裳，往旁邊讓了讓，留出打水的位置，但她的目光沒有落在趙錦心身上，而是落在井水裡搖晃的影子上。
旁邊幾個婦人也安靜下來，沒有人開口說話，只有棒槌落在溼衣裳上的聲音，一聲接一聲的，悶悶的，在井臺邊的空氣裡慢慢擴散開。
趙錦心把水桶放下，彎下腰去夠井繩，後腰的酸脹讓她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
她把桶沉進井裡，繩子在掌心裡往下滑，粗糙的麻繩蹭著掌心，手指頭被繩結硌了一下，她沒有停。
隔壁陸家的院子裡傳來一陣笑聲，緊接著又傳來陸穗安對顧野的關心
趙錦心把水桶從井裡提上來，水花濺在井臺上洇溼了一小片，她把桶拎起來，水花灑了一些在鞋面上，布鞋的鞋面立刻洇開一片深色。
井臺邊的風從巷子那頭吹過來，把她鬢角的碎髮吹散在臉上，她沒有抬手去攏。
她挑了水往回走的時候，路過陸家院牆外面。
陸家的灶房窗戶開著，白汽從視窗湧出來，混著蔥姜和肉湯的香氣，風一吹就往巷子裡灌。
趙錦心看見了陸母系著圍裙從灶房門口端著一隻大碗出來，碗裡是碼得整整齊齊的豆腐丸子和幾塊肉餅
在午後的日頭裡冒著細細的白汽，碗沿上擱著一雙筷子，筷子頭還帶著一點點水汽。
陸小滿從院子裡跑出來圍著陸母打轉，伸手去夠那隻碗，被陸母輕輕拍了一下手背。
趙錦心挑著水桶走過去了，步子比剛才快了幾分，井水在桶沿晃了一下又落回去。
她把水桶挑進許家院子裡，水灑了一些在門檻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門檻上那一片溼痕的邊緣慢慢擴大，又被幹土的邊緣吸住了。
許母從灶房窗戶裡看見了，聲音隔著窗紙傳出來：“灑了半桶水，你就不能走穩些？”
趙錦心沒有應聲，麻木的把水桶從扁擔上卸下來，拎進灶房倒進水缸裡。
水缸裡還剩半缸，她把新挑的水倒進去，水面晃了幾下才平下來，她直起腰來的時候後腰一陣酸脹，伸手撐了一下灶臺邊沿才站穩。
灶臺上放著一碗涼粥和半塊窩頭，是許母留給她午飯的。
粥是清湯寡水的，碗底沉著幾粒米，窩頭硬邦邦地擱在碗沿上，邊角已經幹得裂開了細縫。
她端起來站在灶臺邊上，就著碗沿喝了一口，粥是涼的，米粒沉在碗底，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去，在胃裡聚成一團。
她把那半塊窩頭掰開，拿水泡軟了慢慢嚥下去，窩頭的碎渣混在水裡，咽的時候颳著嗓子。
許知遠從裡屋出來，經過灶房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看了一眼她手裡那碗涼粥和泡軟的窩頭，目光在碗沿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他開口說了一句：“娘今天去鎮上買了點東西。”
他說完就走了，走的時候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了一拍，像是怕再多留一息就會被她叫住。
趙錦心沒有抬頭看他，也沒有應聲，只是把最後一口粥喝完，把碗擱回灶臺上，碗底碰到灶檯面發出輕輕的一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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