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時候跟予芙開玩笑，說以前別人聽見他名字要繞道走，現在聽見他名字要遞名片。
千禧年剛過，予芙開始買東西。
說買東西不太準，她是在屯。
先是囤得壓縮餅乾、密封罐頭和醫用繃帶，後來就開始往空間裡搬，整箱整箱的淨水濾芯、太陽能充電板、柴油發電機、抗生素、止血粉、手術縫合線，碼得整整齊齊，貨架編號手寫在牛皮紙標籤上貼好。
再後來她連種子都囤，耐旱的玉米、速生的豆角、高產的土豆，用密封鋁箔袋抽了真空，一袋袋標明品種和年份。
布料按米囤，純棉麻布、防風帆布、抓絨內襯，色系從灰到藍到軍綠，堆起來能鋪滿一個籃球場。
五金工具從螺絲刀到電焊機一應俱全，最後連鈦合金鍋具都摞了一面牆。
她囤這些不為了什麼，只是有種直覺，這裡不是她的終:點。
那一年冬天予芙生了個兒子，取名叫陳柏堯。
陳天雄頭一回抱孩子的時候整隻胳膊僵著，跟抱顆炸彈似的，孩子尿了第一泡他就慌得喊護士，予芙在床上笑出了眼淚。
後來柏堯長大了些，會走路了，成天跟在陳天雄後頭轉，陳天雄蹲下去他爬上去，陳天雄站起來他拽著褲腿不松，陳天雄出門他趴在門玻璃上拍，那幾年陳天雄推掉了很多海外業務，說等兒子上小學了再說。
柏堯在港島長到十八歲去英國讀了兩年商科就回來了，回來第一件事就是進天予實業的工廠，從產線跟單做起。
予芙沒給他特殊待遇，他穿著工裝蹲在東莞車間裡吃盒飯的照片被供應商發出來，圈子裡傳了好一陣子。
柏堯用了兩年把電子元件和文創兩條線的供應鏈重新做了數字化升級，又花了一年把Raven Guard的全球合同管理系統梳理了一遍，陳天雄坐在辦公室裡看著兒子做彙報PPT的時候，嘴角翹得比他當年開勞斯萊斯去堂口炫耀那會兒還高。
予芙在柏堯二十三歲那年把董事長位置交了出去，股權做了信託，柏堯做執行人，她只掛了個名譽顧問的名。
那天晚上三個人在家裡吃飯，陳天雄燒了一桌子菜，柏堯給他爸倒了杯酒。
“你倆以後好好享受，其他都交給我吧。”。
陳天雄說嘴裡說著:“臭小子教你爸做事，”但端酒杯的手在抖。
予芙看著他們父子倆碰杯，把手伸到桌底下握住陳天雄的另一隻手，他翻過手掌把她手指攏進掌心，和很多年前他開車送她高考的那個姿勢一模一樣。
後來柏堯把公司越做越大，天予的logo印到了更多地方，Raven Guard的臂章出現在了更多國家的安保制服上。
陳天雄和予芙搬去了新界一棟帶院子的老宅，平時陳天雄坐在院子裡喝茶曬太陽，予芙在旁邊澆花，兩個人平平淡淡的，坐一個下午。
陳天雄走的那天是個秋天，院子裡那棵桂花樹開了滿枝，花香濃得化不開。
他在躺椅上閉著眼，予芙坐在旁邊握著他的手。
他手指慢慢鬆了力氣，最:後一點溫度從掌心流走的時候，予芙把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安靜地坐了很久。
桂花落了一些在她肩上，她沒有拍。
一週後予芙也走了。
陳柏堯趕到的時候她靠在床上閉著眼，嘴角有一點弧度，左手掌心攤著，像是握著什麼東西。
他把父母合葬在了屯門那座小山坡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