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輕輕拂動她的衣袂裙襬,也吹亂了鬢邊細碎髮絲,她幽幽長嘆一聲,語氣裡載滿半生浮沉的滄桑、通透與悲憫:“傻孩子,朝堂邦交、邊疆安穩、部族制衡,這世間太多的家國大事,從來都由不得個人心意、兒女情長、一己悲歡。含香是阿里和卓的女兒,是整個回疆部族的象徵與臉面。從她踏出大漠、辭別故土、遠赴京華的那一刻起,她的命運,便早已不再屬於她自己了。而是身為維繫兩地安穩的紐帶,榮辱繫於家國,而非自身。”
紫薇聞言輕輕頷首,心底生出無限唏噓與悵然,柔聲感慨:“實在是太過可惜。她這般女子本該屬於遼闊無垠的大漠草原,隨性追風、自在肆意、無拘無束,活得熱烈坦蕩。不該被困在這冰冷森嚴的皇宮裡,耗盡一身鮮活風骨,蹉跎一世自由余生。”
晴兒緩步上前,輕輕跟上二人腳步,輕聲接話,眼底帶著幾分溫柔的祈願與淡淡的無奈:“只願她往後身在深宮,能謹守本心、安穩度日,少遇風波,平安順遂度過往後歲月便好。”
三人伴著甄嬛,一路輕聲閒談,緩緩慢行。
而彼時的宴飲大殿之內,喧囂依舊、歌舞未歇、絲竹不絕,徹夜宮宴仍在盛大進行。
含香始終靜靜佇立在側旁原位,身姿端挺筆直、禮數週全得體。
面上維持著一層恰到好處的淡然淺笑,無喜無悲、不露分毫心緒,沉默佇立、默然無言。
無人知曉,這副平靜溫婉的皮囊之下,藏著怎樣瀕臨絕望的心境。
不遠處的貴賓席位上,阿里和卓舉杯暢飲、談笑風生,與朝中王公大臣把酒言歡、暢談國事,滿心皆是回疆歸順大清的宏圖偉業,部族未來與萬民安穩,全然無暇顧及自己女兒心底翻湧的孤寂與無盡絕望。
長夜漫漫、燈火不熄,盛大的宮宴直至夜半更深,才堪堪落幕。
文武百官依次退朝離場,阿里和卓也被宮中專人妥善安置在宮中,安居歇息。
方才人聲鼎沸、喜樂喧囂的偌大宮殿,轉瞬之間便空曠冷清、寂靜無聲,只剩殘燈搖曳、餘溫漸散、滿地零落繁華。
含香依舊一言不發,神色淡然,任由引路宮人提著宮燈在前帶路,身姿輕緩地緩步走向賜給她的寶月樓。
寶月樓高聳巍峨、富麗堂皇,雕樑畫棟、飛簷翹角,極盡精工巧匠之能事。
這裡看似極盡帝王殊寵、榮寵加身,實則是一座精緻華麗、困人一生的黃金牢籠。
緩緩踏入樓中,含香輕輕抬手,聲音清淡柔和,遣退了左右隨行伺候的宮人內侍。
“你們都退下吧,我這裡不需要人伺候。”
一眾宮人不敢違逆,恭敬行禮,悄然退去,輕輕合上殿門。
偌大一座奢華宮殿,轉瞬之間,終是隻剩她孤身一人、孑然一身。
她緩緩移步,行至雕花窗前,抬手輕輕推開厚重精緻的鏤空窗欞。
深夜微涼的晚風裹挾著皎潔月色撲面而來,清冽寒涼,吹散了殿內的暖熱氣息。
抬眼望去,入目所及,盡是層層疊疊、連綿不絕的深宮殿宇,朱牆高聳,一眼望不到盡頭,半點不見大漠的遼闊坦蕩。
唯有一輪寒月,靜靜灑落一地清冷清輝,冷冷覆在她孤寂蒼白、毫無血色的臉龐之上。
她輕輕抬起纖細指尖,緩緩撫過自己的衣袖襟口。
積攢了一路的委屈和絕望、遠離故土的不甘與心碎,在此刻崩塌。
兩行清澈的淚水,終於再也剋制不住,順著她白皙剔透的臉頰,緩緩滾落,砸在窗沿上,碎成滿心寒涼。
就在她望月垂淚之際,樓外忽然傳來內侍清亮悠長的通傳之聲,穿透沉沉夜色,劃破寶月樓的死寂:
“皇上駕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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