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方才被叫去梳洗了一番，換了一身乾淨的青色布衣。半個月的粗活讓他比在公主府時黑了些、瘦了些，脊背卻依舊挺得筆直。
侯府主院的格局與安平公主府大不相同。
那邊雕樑畫棟，處處富貴溫柔；這裡卻冷冽高峻，院中立著幾塊巨大的石碑，刻著規整的紋路，像是某種古老的儀軌。
青石板地面一塵不染，廊柱上雕著抽象的雲雷紋，不見半分柔媚。
常流莫名感到一陣壓迫，彷彿這院子本身就在審視他、警告他，此處不容逾矩。
領路的婢女在一扇門前停下，讓他候著，自己進去通傳。
門扉半開，常流的目光不經意掃過室內，滿牆滿架堆著竹簡，層層疊疊，幾乎要漫到屋頂。
一道瑩白的琉璃珠簾垂在內室入口處，光影流轉，映得那幾件青銅器皿愈發沉穆。
他連忙垂下眼，不敢多看。
片刻後，門內傳來通傳聲，隨即是郡主懶懶的應答，接著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一雙繡鞋出現在他低垂的視野中。瑩白的緞面，繡著金色的錦鯉與蓮花，鞋尖綴著渾圓的珍珠，小巧精緻。
“抬起頭來。”
聲音細細的，懶懶的，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常流直起身，抬起頭。
這是他第二次如此近距離地看見這位陳郡主。她今日穿了一身鵝黃色的曲裾裙，襯得肌膚愈發瑩白如玉。
髮髻鬆鬆挽著，簪一支簡單的玉簪，眉目間還帶著幾分未褪的稚氣，卻偏偏做出居高臨下的姿態。
可常流知道，這個少女有多危險。
陳嬌嬌也在打量他。這人洗乾淨了，倒比那日在公主府時順眼了些。
五官生得確實好，眉眼間與今日見到的常子君不太相似，卻多了幾分男子的英挺與淡漠。
那種淡漠很奇怪，明明跪在地上的是他，明明他是被她搶來的奴僕，明明她一句話就能讓他生不如死，可他看著她的眼神，卻像一潭死水。
沒有恐懼，沒有討好，甚至沒有憎恨。只有空。
陳嬌嬌忽然覺得有些無趣。
“聽說你這段時間在府上還挺適應的？”她在院中的躺椅上坐下，翹起二郎腿，“看來是個逆來順受的。”
常流不語。
陳嬌嬌歪著頭看他，忽然想起一事：“我不喜歡你的名字。常流？常留？”
她輕笑一聲，滿是嘲諷：“是‘流’還是‘劉’？我告訴你，你如今是我堂邑侯府的人，可別想著回安平公主府去。”
常流依舊垂著眼，沒有答話。
陳嬌嬌微微挑眉，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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