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銘山的呼吸陡然變得粗重,拳頭攥得指節咯咯作響,像隨時要把眼前這個人揍翻在地。
“陳懷雲,”關銘山咬牙道,“你仔細看看——”
他猛地鬆開陳懷雲的衣領,一把拽住他的手臂,將他整個人拽到阿史那月榻前。
“你看看她!”關銘山的聲音哽咽了,“你也曾是她的老師,她喊過你一聲師父!你如今就眼睜睜地看著她躺在這裡等死嗎?你手裡有藥,卻還要跟我談條件!”
陳懷雲的目光落在阿史那月身上,目光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他便將目光移開了,轉回來面向關銘山,面上的那點波瀾已經收得乾乾淨淨。
“將軍,”他開口,聲音平靜近乎冷酷,“在下並不像將軍這般有情有義。在下的心中只有一件事,就是復仇。除此之外,沒有任何人能擾亂在下的心志。將軍若覺得在下鐵石心腸,儘可以罵。可在下說的話,不會變。”
他後退兩步,朝關銘山深深作了一揖,然後轉身而去。
關銘山坐回榻沿上,握著阿史那月的手,把她的手背貼在自己唇邊,閉著眼睛,很久很久沒有動。
終於,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朝帳外喊道:
“趙虎。”
“屬下在。”
“備馬。再點十個兄弟,跟我走。”
十個親衛換了玄色夜行衣,臉上蒙著黑布,腰間挎著窄刃短刀,一字排開站在營門口,沒有人問去哪裡、幹什麼。
是夜,安禺府獄前忽然出現了一隊黑衣人。守門獄卒尚未及盤問,刀光已至眼前。電光火石間,這隊黑衣人殺入府獄深處,徑直從死牢中劫走了明日便要問斬的五名謀逆要犯。待府衙駐兵聞訊趕來時,那夥人早已不見了蹤影,只剩鐵門大開,鐐銬散落一地。
關銘山一行人疾馳了將近一個時辰,確定無人追蹤之後,才停在一條溪邊稍作休整。
那五人喝了兩口水緩過勁來,忽然朝關銘山跪了下去,磕了一個響頭:“恩人救命之恩,我等沒齒難忘——”
關銘山偏過頭去,沒有看他們,他捧了一捧水潑在臉上。溪水冰涼,激得他渾身一顫。他低頭看著水面上破碎的倒影,模糊而陌生。
他打了十幾年仗,手裡沾過數不清的人命,可那都是在戰場上,堂堂正正。他從來沒有做過今晚這種事。
這是謀逆。
他抬頭看天,夜空空蕩蕩的,沒有一顆星。月亮被雲遮了大半,只剩一圈模糊的白光,像一隻黯淡的眼睛,冷冷地俯視著他。
為了那個在榻上奄奄一息的女人。為了給她換一劑藥,他把自己的忠、自己的義、自己從小到大恪守的一切,全都摒棄了。
可他沒有辦法。他救不了她的國,救不了她的族人,他連她心裡的傷都治不好。
可他至少能救她的命。
就這一件事,這一件。他把自己賣了也認了。
關銘山慢慢站起身來,把臉上的水珠擦乾淨。趙虎走過來,看了看他的臉色,沒敢多問,只道:“將軍,那五個人安置好了。陳先生的人來接的,說藥明日一早便送到營中。”
關銘山點了點頭,翻身上馬,他忽然覺得腳下的土地在一寸一寸崩塌,他正一步步跌入深淵。
從今夜起,他不再是那個乾乾淨淨的關銘山了。他手上沾了不該沾的血,走了不該走的路,站到了不該站的那一邊去。
但他不後悔,只要她活著,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