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銘山見到阿史那月時，她正將藥鍋裡的藥汁倒進碗中。
見關銘山進來，她也只淡淡地說：“關銘山，這個孩子，不該來到這世上。”
關銘山的心口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下。他大步上前，一把奪過她手中的藥碗，狠狠擲在地上。
“阿史那月！”他幾乎是在低吼，聲音嘶啞，“這也是我的孩子！你憑什麼不問過我就自己決定他的生死！”
阿史那月垂眼看著地上那一灘潑灑的藥汁，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關銘山，你不是明日便要奉旨回京了嗎？這個孩子，和你還有什麼關係？”
“我又不是不回來了！”關銘山吼道。
阿史那月抬起頭來看著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傷，只有一種看清世事後的平靜。
她低低地笑了一聲：“關大將軍，你是真幼稚，還是裝幼稚？你覺得這次你走了，還能回來嗎？”
關銘山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當然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大梁重文輕武，朝中文官集團視武將如眼中釘，他一個戰功赫赫的邊將，天然就站在了那些人的對立面上。
功高震主四個字，是從他第一次打了勝仗那天起就懸在頭頂的刀。如今他殺了天使、窩藏前朝餘孽……樁樁件件，夠他死一百回。
回京，便是羊入虎口。皇帝會怎麼處置他？是給一個體面的死法，還是扔進詔獄裡慢慢折磨，他不敢想，可他心裡有數。
他蹲下身來，單膝跪在阿史那月腳邊，一隻手輕輕覆上她的小腹，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連呼吸都放輕了。
“阿月，”他的聲音變得柔軟，“我這次回京，便和皇上說，我什麼都不要了。兵權、爵位、俸祿、功名，我全都交出去，只求他賜我幾畝良田，讓我帶著你和孩子，找一處山清水秀的地方，安安穩穩地過完下半輩子。好嗎？”
他抬起頭來，眼底有淚光，可他嘴角還撐著一個笑，像是想讓她安心。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種掏空了所有的、不加掩飾的真誠。
阿史那月低頭看著他，心中一陣酸澀湧上來。她相信他是真心的。他此刻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心的。
他憧憬的那些畫面，幾畝良田，一院炊煙，兩個人守著孩子過完餘生，這是這世間大部分男女都向往過的尋常幸福。
可她覺得那畫面離她好遠。
從國破家亡中僥倖活下來的人，不配擁有那種安穩。那些被碾碎過又勉強拼湊起來的人生，任何世俗的快樂落在她身上，都像是一種懲罰。她不配。
她伸出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頰。動作溫柔，語氣卻無比決絕：
“關銘山，你不配做孩子的父親。”
關銘山的瞳孔猛地一縮，震驚地看著她。
“你覺得你們那皇帝會放過你？”阿史那月繼續說著，“他會要了你的命。就算你僥倖逃過死罪，你手無寸鐵、沒有官職、沒有兵權，你拿什麼保護我？拿什麼保護這個孩子？若是那狗皇帝仍然不肯放過我，我豈不是也成了他案板上的魚肉？”
“不會的阿月，”關銘山的聲音發緊，“你師父他會護著你——”
“關銘山！”阿史那月猛地拔高了聲音，“你要讓我躲躲藏藏一輩子嗎？！ ”
關銘山被她這一聲喊得愣住了，嘴唇翕動了兩下，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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