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永年被押走後的第三天，關外送來兩封信。
一封是二哥裴靖的，厚厚的，寫了好幾頁紙。一封是臨京來的，薄薄的，封口壓著侯府的印。
裴纓先拆了二哥的。
“阿纓，見字如面。糧道一事已妥，改道那幾日，果然有人動了押運的章程，不是明搶，是調換路線，要把糧隊引回黑風口那條老路。我照你信裡說的，先扣人再問話，扣下了三個押糧官，一查底細，個個都通著軍中。”你料得半分不差。阿纓，你什麼時候學的這些？“……家中一切都好，就是肖姨娘這兩日張羅著給裴珊議親，說什麼”姐姐隨軍在外，婚事不能耽誤“。阿纓，你要小心。”
裴纓把信摺好，指尖在“議親”兩個字上停了一瞬。
然後她拆了第二封。
家書是肖氏的筆跡，通篇綿軟溫順：“纓兒，你在邊關辛苦了。你爹出征，你在軍中，家中只剩我們母女操持。你與溫家的婚約，原是兩家老人定下的，如今你隨軍在外，歸期難料，溫家那邊已遞了話來：珊兒比你小兩歲，模樣性子都像你，不如讓珊兒替你先行出嫁，也算全了兩家的體面。你若應了，娘這就替你把庚帖換過來。”
字字都替你著想，句句都往你心窩裡捅。
替姐出嫁。
“溫家那邊已遞了話來”，遞了什麼話，肖氏沒寫。但裴纓知道，溫家那位探花郎，前世在她家落難時退婚退得比誰都快。如今溫家遞話，要麼是攀上了高枝想甩了她，要麼是肖氏在背後推著裴珊頂上。兩頭，她裴纓都看不上。
裴纓捏著那張紙，慢慢笑了。肖氏打的什麼主意，她太清楚了。溫家是臨京數得上的人家，溫清和又是進士出身，這樣的親事，肖氏捨得讓給她這個“前頭留下的”？不過是想借“替嫁”之名，把裴珊塞進溫家，再順手把她這個嫡女的婚事攪黃。
前世，裴家落難後，肖氏就是這麼幹的。裴珊嫁進了溫家，而她被退婚，被趕出家門，後來才被賣進教坊司。
這一世，她爹還活著，裴家還立在臨京。肖氏就急著動手了。
裴纓把家書放下，正要起身，忽然看見信紙裡掉出一片東西。
一片枯葉。
巴掌大小，乾癟捲曲，邊緣帶著一圈不規則的缺口。裴纓捏起來，翻來覆去看了一遍，眉心一點一點擰起來。
這不是臨京的葉子。
臨京多槐多柳，入秋落的是黃葉。這片葉子卻帶著細密的絨毛，葉脈粗硬，邊緣捲曲得像被火燎過，是北地才有的沙棗葉。北狄草原上，漫山遍野都是這種樹。
一片北狄的沙棗葉，夾在臨京肖氏的家書裡。
裴纓把枯葉夾在指間，轉了轉。
她忽然想起石永年被押走那夜，供詞裡提過一句：“京裡的信，走的不是官驛，是快馬。”快馬送信，抄的是北地近道，穿過草原邊上那片沙棗林子。
這片葉子，會不會就是從那條路上，飄進信封裡的？
有人藉著送家書的路子，給她遞了一句話：“北狄，盯上你了。”
裴纓把枯葉收進袖中，起身走到帳外。
關外的風裹著沙礫，撲在臉上生疼。裴纓看著遠處起伏的山影，把那兩封信在心裡過了一遍。
當夜，她給臨京回了一封信。
信寫得很短，就三行：“婚約是兩家老人定下的，珊兒要嫁，讓她自己來同我說。至於庚帖，爹還在邊關，等他回來，再議不遲。”
落款，她用了侯府的印。出征前，裴元慶把副印留給她掌著，說是“軍中有急用，你替我拿著”。這枚印，肖氏不敢動，溫家不敢賭。她一句“等爹回來”，就能把替嫁的事，拖到天荒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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