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纓沒想到，可汗會這麼快，就把這把刀，遞到她手裡。
那日王庭議事，可汗靠在軟榻上，臉色依舊不好，可一雙眼睛，卻銳利得像刀。他掃過殿中諸將，最後，落在裴纓身上。
“裴纓。”可汗開口，聲音不大，殿中卻立時靜了，“朕聽說，北邊夜狼部的地界上，近來不太平。有一支人馬，打著大朔的旗號，在朕的地盤上，搶糧、奪馬、擄人，鬧得幾部酋長，天天到王庭來告狀。”
裴纓心頭微動，面上卻不動聲色：“可汗說的是——”
“太后軍。”可汗吐出這三個字，眼裡的冷意一閃而過，“大朔那位太后，跟朕做了這麼多年買賣，如今她養的那支私兵，卻在朕的地盤上橫行。朕的兒郎，死在戰場上，朕不心疼；可讓一支外來的兵，踩在朕的部族頭上拉屎，朕忍不了。”
他頓了頓，目光沉沉地壓在裴纓身上：“裴纓，朕給你三千鐵騎，你去，把夜狼部地界上那支太后軍，給朕收拾了。”
殿中諸將，俱是一靜。
收拾太后軍。這三個字，聽著輕巧，可殿中誰都知道，太后軍是太后黨的私兵，與北狄暗通已久。可汗從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如今卻忽然要動它——這是要對太后黨，動手了？
裴纓低著頭，心裡卻比誰都清楚，可汗這一步棋，藏著的刀。
可汗要收拾太后軍，未必是真的惱了太后軍搶糧。他惱的，是太后軍在北狄的地盤上，越發沒了規矩，成了尾大不掉之勢。更要緊的是——可汗大概也嗅到了，太后軍與幼子拓跋禮那頭，走得太近。他要借這一仗，敲打太后黨，也要看看她裴纓，到底是哪一頭的人。
這一仗，她若不打，便坐實了“降將不忠”的猜疑；她若打，打的卻是太后黨的私軍——可巧，那正是她做夢都想剿滅的東西。
裴纓心裡，又飛快地把太后軍的來路，過了一遍。
這支私軍，名義上養在北狄的地界上，實則連的是臨京太后黨的手。她先前查太后軍時，在那幾頁底賬裡，記得分明——太后黨每年從大朔境內，暗中調撥糧餉銀錢，經幾道商路，源源不斷地送到夜狼部；而夜狼部這邊，則替太后黨養著一支不知歸屬的兵馬，只等北狄大軍南下那一日，南北合圍，裡應外合。太后黨這盤棋，下了十來年，藏得極深，如今卻被可汗一句話，擺到了明面上。
可汗要動它，是順勢；她要動它，是蓄謀已久。兩頭的心思，竟在這一仗上，撞到了一處。
“可汗，”裴纓抬起頭，聲音沉穩，“太后軍在大朔，是太后黨的爪牙；在北狄，卻也是踩在可汗頭上的外人。民女領命。只是民女有一事，想先問明白。”
“說。”
“這仗，民女該怎麼打？是替可汗，把太后軍趕出北狄的地界，還是——”她頓了頓，“替可汗，把這支不聽話的兵，徹底抹了？”
可汗盯著她，看了許久，忽然低低笑了一聲：“裴纓，朕就喜歡你這點——什麼話，都敢問在明面上。”
他撐著身子，往前傾了傾，一字一句：“朕的地界上，容不下第二支軍隊。朕要的，是乾淨。你明白朕的意思？”
“民女明白。”裴纓躬身，“可汗要的，是夜狼部地界上，再沒有太后軍的旗號。”
“去吧。”可汗揮了揮手，“三千鐵騎，朕給你了。別讓朕失望。”
當夜，裴纓回到營中，看著那捲可汗親賜的兵符，久久沒有說話。
三千鐵騎。可汗給了她三千鐵騎，去剿太后軍。這一步棋，可汗走的是“借刀殺人”——借她這個降將的刀，殺太后黨在北狄的勢力，既除了心腹之患，又不髒自己的手，還能順帶試出她的忠心。
可她裴纓，又何嘗不是在借刀？
她借的，是可汗的刀。她要用可汗這三千鐵騎，把太后黨養在北狄邊上的這支私軍，連根拔起。太后軍一滅，太后黨在大朔的底氣，便折了一半；她手裡那份南北合圍的書證，也便有了著落。
更有一層，她藏在心底，沒有對任何人說。
太后軍盤踞北狄，與臨京太后黨的來往書信、賬冊名冊，必定積存不少。那些東西，比幾座營盤值錢得多。她若能在剿滅太后軍時，把那批文書盡數握進手裡，那她回京清算太后黨時，便又多了一摞鐵證。可汗要的是乾淨，她要的，是證據。這一仗，她打得越漂亮，兩頭的好處，便收得越全。
裴纓把兵符收進懷裡，指尖在冰涼的符身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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