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枝意的笑容凝在了臉上。
她聽見了一個聲音，清清脆脆，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笑意，穿透了半個院子的距離直接撞進她耳朵裡：
“怎麼，我回自己家還要跟誰報備嗎？讓開，我去東院看看咱們家的新來的妹妹，一上午沒見怪想她的。”
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密，不止一個人的腳步，而是一群人的腳步。
沈枝意騰地站起來，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膝蓋撞上了身後的圓凳。圓凳翻倒在地，發出一聲沉悶的悶響。
院門被從外面推開了。
景玉質站在門口，石榴紅的騎裝上沾著山間的草屑和泥土，一雙眼睛明亮得驚人。她懷裡抱著路上順手採的一把野花，笑盈盈地看著沈枝意，身後的阿鵲、顧長寧、許妙儀依次排開，再往後還有兩個家將，神情肅然地守在院門口。
更重要的是——燕銜青也在。
那個應該已經死在玉泉山上的苗疆少年，此刻就站在景玉質身後半步的位置。
雖然袖口上沾了血跡，袖口扯破了一道口子，臉色被山風吹得有些發白，但他的脊背依然挺直，那雙淺褐色的眼睛裡沒有一絲慌亂。
他活著回來了。
沈枝意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袖子，指尖掐進掌心，疼痛讓她的腦子清醒了幾分。她幾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反應——眼眶一紅，嘴唇一抿，面上先浮起三分驚喜、三分擔憂、三分無辜，跟一分恰到好處的茫然無措。
“燕公子回來了？”她快步迎上前兩步，伸手想去扶燕銜青的胳膊，語氣裡滿是關切，“我今早聽下人說你昨夜沒回府，擔心了一上午，生怕你在外面出了什麼事。你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她的手還沒碰到燕銜青的衣角，景玉質手裡的野花就往前一遞，剛好擋在兩人之間。
“別碰。”景玉質的語氣仍然是笑嘻嘻的，但眼睛裡沒有半分笑意，“他身上有傷，你碰了會疼。”
燕銜青看了景玉質一眼，往景玉質身邊又挪了半步，離沈枝意更遠了一點。
沈枝意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表情差點沒繃住。但她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柔柔弱弱的模樣，收回手低下頭，聲音裡帶了幾分委屈：“郡主說的是，是我太著急了，沒注意到燕公子受了傷。”
景玉質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冷笑了一聲。行，還裝。她從袖子裡掏出那塊被踩碎的木牌，隨手往桌上一丟。木牌在桌上彈了一下，翻了個面，“孟”字朝上，摔在沈枝意麵前。
“認得這個嗎？”
沈枝意低頭看了一眼那塊木牌，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但她眨眼的工夫就把那絲驚慌壓了下去，抬起頭時眼眶裡已經噙滿了淚水：“這、這是什麼？郡主，我不認識這東西，我連見都沒見過。”
“沒見過？”景玉質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翹起二郎腿，手指在桌面上慢悠悠地敲了兩下，“你進京之前在江南住了兩年，寄居的那戶人家姓孟。我大哥的人已經查過孟家的底，你猜怎麼著？”
“巧了，今天在山上埋伏燕銜青的那批人，領頭的姓劉，江湖人稱劉大刀，是孟家從苗疆邊境僱的打手。他身上帶的腰牌跟這塊一模一樣。這牌子掉在山道上，被我的人撿到了。”
沈枝意眼淚吧嗒就掉下來了，哭得無聲無息，肩膀輕輕顫抖著。那模樣看上去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任何一個不知情的人看了都會覺得，景玉質仗勢欺人。
“郡主，您說的這些事，枝意真的不知道。”沈枝意擦了擦眼淚，聲音哽咽，“孟家是在江南收留過我，我在孟家住過兩年，可我只是個寄人籬下的孤女，孟家的生意我從不參與。”
“他們僱了什麼人做什麼事，我真的毫不知情。至於燕公子遇襲，我也很難過，但您不能因為我在孟家住過就認定是我做的，我——”
說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她抬起頭來，淚眼朦朧地看著景玉質：“郡主，我知道您不喜歡我。您讓我走，我馬上就走。”
“您把這塊木牌放在我面前，我也認了——因為我在孟家住過兩年，這個汙點我洗不掉。”
這番話說完，滿院子安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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