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博文從沈枝意進門的那一刻就注意到她了。他看見她一個人坐在角落裡，面前的茶涼了也沒人替她換，旁邊的貴女們三三兩兩聊得熱鬧，沒有一個人主動跟她搭話。
再看看景玉質那邊——永慶郡主被一群人簇擁著，笑聲大得隔了半個園子都聽得見，投壺投中了還有人鼓掌叫好。親疏之別，一目瞭然。
鄭博文心裡那桿秤又往沈枝意那邊傾斜了幾分。他正要起身過去跟沈枝意說話，他妹妹鄭婉清已經先一步開口了。
鄭婉清是英國公府的嫡女，十五歲，長得圓臉杏眼，看著喜慶，實際嘴快得跟她哥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她一進門就注意到了角落裡那個素衣姑娘，又想起前幾日她哥在護國寺回來說的那些話，同情心頓時氾濫成災。
她主動坐到沈枝意旁邊，笑著搭話：“你就是靖安王府的沈姑娘吧？我哥跟我提過你。”
“你怎麼一個人坐在這兒？怎麼不跟永慶郡主她們一起？”
沈枝意像是被她的熱情嚇到了，微微往後縮了一下，然後露出一個怯生生的笑容：
“郡主她們玩得熱鬧，我……我不太會投壺，怕掃了大家的興。”
“這有什麼會不會的，投壺就是圖個樂子嘛。”鄭婉清心直口快，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走，我帶你去——來者是客，怎麼能讓你一個人坐在這兒喝冷茶。永慶郡主也真是的，帶你來又不招呼你。”
“不是的不是的——”沈枝意連忙擺手，臉上浮現出一絲慌亂，“郡主對我很好的，是我自己不想過去。鄭小姐你千萬別誤會郡主。”
她說是“自己不想過去”，但那雙微微泛紅的眼睛和說這話時下意識往回縮的手腕，都在告訴鄭婉清一個完全相反的答案。
鄭婉清雖然話多，但人不傻，她注意到沈枝意手腕縮回去的時候，袖口滑了一下，露出手腕內側一小截還沒完全消退的紅痕——那是前幾日康王妃用戒尺打的。
雖然紅痕已經很淡了，但落在鄭婉清眼裡，就是鐵證。
“你手上這是什麼？”鄭婉清皺起眉，伸手去撈她的袖子。
沈枝意慌忙把手縮到身後，臉上閃過一絲清晰可見的驚慌：“沒什麼，自己不小心碰的。真的沒事，鄭小姐你千萬別多想——”
她越是遮掩，鄭婉清越是篤定。這位英國公府的嫡女本來就是個正義感爆棚的性子，當下就認定了：
沈枝意在靖安王府一定受了大委屈。否則好好一個姑娘家，手腕上怎麼會有傷？怎麼會一個人縮在角落裡？怎麼連跟永慶郡主一起玩的資格都沒有？
“太過分了。”鄭婉清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實打實的憤怒，“沈姑娘你好歹也是靖安王府的人，她們怎麼能這麼對你？”
“鄭小姐，不是你想的那樣——”沈枝意的眼眶又紅了，聲音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哽咽，“郡主和王妃對我真的很好。王妃每日都讓人給我送吃食，從未短過我的吃穿。”
“只是我自己……我自己出身低微，比不上郡主金尊玉貴，有些事旁人要誤會，我、我連解釋都無從解釋。”
這番話說的全是實話。蕭紜確實每日給她送吃食，從未缺過她吃喝穿戴。景玉質也從來沒剋扣過她什麼。
但她把“王妃對我很好”和“我比不上郡主金尊玉貴”放在同一個句子裡，再加上紅著眼眶的哽咽——
任何一個不明真相的人聽了，都會自動理解成：王府在物質上沒虧待她，但在精神上沒把她當人看。
鄭婉清果然中招，騰地站起來，義憤填膺地朝亭子裡喊了一嗓子：“哥！你說得沒錯！靖安王府在外面演得光鮮亮麗，關起門來不知道怎麼欺負人呢！”
這一嗓子喊得中氣十足，周圍好幾桌的人都聽見了。
沈枝意連忙拉住她的袖子，眼淚都快掉下來了：“鄭小姐你小聲些——求你了，別給郡主惹麻煩。郡主她脾氣是急了些，但她真的不是故意為難我的，是我自己樣樣不如人。”
“今日這麼多人在，我不想因為我一個人的事掃了大家的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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