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守義放下筷子，耐著性子解釋：“娘，您想啊，現在人家那些真正的富貴人家，哪個不是這樣？不管是兒子還是女兒，都是專門請了人來教導的。咱們現在不一樣了，四個丫頭也算是官家小姐了，肯定不能像以前在鄉下那樣，連個大字都不識。”
蔣文秀一聽“官家小姐”四個字，撇了撇嘴，剛想繼續嘟囔，一直安靜吃飯的凌蕎突然放下了碗筷。
她平時極少在長輩說話時插嘴，可今天，看著父親為了自己跟奶奶爭辯，她深吸了一口氣，輕聲卻堅定地說：“奶奶，昨日我去黃府家，聽黃二小姐說，他們家給她們姐妹三人請了專門的女先生教導……”
“黃家是黃家，我們凌家是凌家！”蔣文秀毫不客氣地打斷了她，聲音拔高了八度，語氣刻薄得像刀子，“你如果眼饞，你可以去黃家當人家的女兒呀！留在我們凌家，就得守我們凌家的規矩！丫頭讀那麼多書，還不是嫁人生孩子，伺候人家的爹孃，有啥用！”
這話像一根針，狠狠扎進了凌蕎的心裡。
她緊緊抿著嘴唇，眼眶忍不住一點點紅了。大顆大顆的眼淚順著臉頰無聲地滾落下來，砸在面前的粗瓷碗裡。她覺得胸口悶得喘不過氣，連一口飯都咽不下去，只能默默地站起身，低著頭，快步跑出了堂屋。
堂屋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剩下的三個小丫頭都看懵了。
老大凌芝認為奶奶說的對，女孩子學點女紅、學點管家綽綽有餘。
看著二妹跑出去的背影，滿臉都是不解和茫然；
更別說老三和老四還小，滿腦子只知道吃喝玩樂和臭美，更不明白二姐為什麼非要讀書，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吃飯。
“蕎兒！”沈桂蓮心疼得眼眶都紅了，猛地站起身，作勢就要往外追。
“桂蓮，你坐下！”凌守義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妻子的手腕。他眉頭緊鎖，語氣裡帶著不容拒絕的擔憂，“你還懷著身子呢，萬一跑出去摔著碰著怎麼辦？”
沈桂蓮急得直跺腳：“可是蕎兒她……”
“讓春兒去。”凌守義轉頭看向門外，沉聲吩咐道，“春兒，去院子裡跟著二小姐，好好安慰安慰她，別讓她一個人待著。”
“是，老爺。”丫鬟春兒應了一聲，趕緊跑了出去。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不語、只顧著低頭喝粥的爺爺凌伯安，突然重重地把筷子拍在了桌上。
“啪”的一聲脆響，不大，卻像是一記悶雷，瞬間讓整個堂屋鴉雀無聲。
蔣文秀正張著嘴準備繼續數落，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硬生生把後半句話嚥了回去。她轉過頭，看著老伴那張平時總是和和氣氣、此刻卻佈滿寒霜的臉，心裡猛地打了個突。
凌伯安沒有看她，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聲音不大，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孩子想讀書，是好事。守義願意花錢請女先生，那是他心疼自家閨女。你在這兒吵吵嚷嚷，像個什麼樣子？”
蔣文秀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她心裡一萬個不服氣，嘴巴歪歪扭扭的，對著空氣做了個極其難看的鬼臉，嘴裡還無聲地嘟囔著什麼。可是，看著老伴那冷下來的眼神，她愣是沒敢再開口，只能憋屈地低下頭，狠狠咬了一口饅頭。
凌伯安這才轉過頭，看向凌守義，語氣緩和了下來：“守義啊，女先生的事，就這麼定了。剩下的就辛苦你去安排。”
堂屋裡的空氣還凝滯著，春兒不敢耽擱，一路小跑著穿過迴廊，來到了院子裡。
初夏的清晨，院子裡帶著幾分微涼。春兒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院子角落那棵黃果蘭樹下的凌蕎。
小姑娘背對著堂屋的方向，小小的身子蜷縮在樹蔭裡。她沒有出聲，只是肩膀在微微發顫。春兒放輕了腳步走過去，蹲下身子，看著凌蕎的側臉。
只見凌蕎緊緊抿著唇，臉頰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痕，那雙平日裡總是透著沉靜和倔強的眼睛，此刻紅得像只小兔子。她手裡死死攥著一方素淨的帕子，指節都泛白了，卻愣是沒發出一丁點哭聲。
春兒看著心疼得不行，從袖子裡掏出一塊乾淨的軟帕，輕輕地替凌蕎擦了擦眼淚，柔聲哄道：“二小姐，您別難過了。老爺和夫人看您這樣，很是心疼。剛才在屋裡，你也看到了，老爺為了給你們請女先生的事，都跟老夫人頂嘴了。老太爺說了，女先生的事就這麼定了，你也別傷心了。”
聽到“就這麼定了”這幾個字，凌蕎攥著帕子的手微微鬆了鬆。她轉過頭，看著滿眼擔憂的春兒，深吸了一口氣，將眼底最後一點水汽逼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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