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十七年四月
咣噹。
承慶殿的門從外面被人一腳踹開,銅鎖彈飛出去,在地上滾了三圈,叮叮噹噹響。
李承乾沒動。
他歪在榻上,右腿搭著件舊狐裘,正數著房樑上有幾道裂縫。數到第十七道,門開了。他爹提著宮燈走進來,身後空蕩蕩的,一個人沒帶。
“喲。”李承乾連姿勢都沒換,“阿耶來了。坐?”他下巴朝案几一抬,“就是沒茶,別嫌棄。”
李世民站在三步外,燈也不放,就那麼盯著他。殿裡只有一盞宮燈,燈影把他的臉切成兩半,一半明一半暗,沉沉的聲音從暗的那半邊砸下來:
“承乾,你為什麼謀反?”
李承乾手指一頓,隨即又敲膝蓋,篤篤篤,慢悠悠的。
“什麼?謀反?”他指了指自己鼻子,“孤?孤怎麼聽不懂。”
李世民沒廢話,袖子裡掏出一卷供狀,啪地攤在案上。
“紇幹承基告發你。朕讓人查了,證據確鑿。”
李承乾連看都沒看一眼,嗤地笑出來:
“紇幹承基?阿耶,那人誰啊?東宮幾百號人,孤連他長什麼樣都不記得。今兒他告太子謀反,明兒是不是隨便哪個阿貓阿狗都能來告一狀?”
他猛地往前一傾,半邊臉湊到燈下,眼睛亮得嚇人:
“現在都流行告太子了?告倒太子了是不是該告陛下了,怎麼不說陛下造反呢?”
“放肆!”
李世民一掌拍在案上,茶盞跳起來又落下,磕出脆響。
李承乾沒躲,下巴反而抬得更高,嘴角掛著那種破罐子破摔的笑。髮絲垂下來遮住半邊眉眼,他懶得撥,就那麼歪著頭看自己的父親。
李世民深吸一口氣,又從袖子裡摸出一封信,火漆封口,拆過的。
“賀蘭楚石交出來的。你跟侯君集密謀的信。白紙黑字,你還有什麼說的?”
李承乾瞥了一眼那封信,忽然笑出了聲。
“阿耶,您這就有點瞧不起人了。”他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孤蠢到謀反還寫信?您教了孤十多年“事以密成,語以洩敗”。怎麼,覺得兒子把這話也還給您了?”
李世民沒接招,把信收回袖子,聲音又低了一度:
“紇幹承基,賀蘭楚石,你身邊四個屬官,全部指認你。承乾,證據鏈完整了,你還有什麼話?”
李承乾不笑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條跛了的右腿。十六歲從馬上摔下來,他爹守了三天三夜,親手喂藥,說“承乾沒事,阿耶在”。後來腿好了,走路卻一瘸一拐。再後來,彈劾他的奏疏能堆滿一整張案。
他再抬頭的時候,眼眶紅了,聲音卻出奇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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