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籃子放在案角時蒼舒觀瀾抬眼看了一眼，布邊透出一點溫熱的白色熱氣，像是剛出鍋的東西。
“城西那家鋪子今日蒸了新一籠桂花糕，臣路過時帶了一盒。”
他說著揭開棉布一角，露出底下雪白的糕體，表面綴著細碎的金黃桂花，熱氣氤氳上來，裹著清甜的香氣在書房裡彌散開來，
“鋪子的大娘說，過節前最後一爐了，過了臘八就要歇到開春才開張。”
蒼舒觀瀾擱下硃筆，靠在椅背上看著那隻藤編小籃，看了片刻才開口：“你特意繞路去買的？”
“也不特意。”雲柏舟將棉布重新蓋好，直起身來，耳廓在暖融融的熱氣裡微微泛著薄紅，
“臣去工部核對年前的最後一批物料，回宮時正好路過。”
她沒有點破工部衙署和桂花齋是兩個相反的方向，只是伸手拿起籃子的提手輕輕掂了一下，分量比看上去的重一些，像是底下還壓了別的東西。
她掀開棉布一角撥開桂花糕看了看，果然在糕體下面看見一隻小陶罐，罐口封著油紙，貼著紅紙剪的“福”字。
“桂花釀。”雲柏舟站在案前，目光落在那隻陶罐上，
“鋪子大娘說去年秋天釀的，正好可以喝了。臣想著過節前備著，您若是想喝便取出來溫一溫。”
蒼舒觀瀾將陶罐從籃中取出擱在案角，指尖在罐口那張紅紙“福”字上輕輕按了一下，然後抬眼看向他。
他站在案前，日光從窗欞照進來落在他微微彎起的唇角上，肩頭方才沾過的雪花已經化盡了，只留下衣料上一小圈深色的溼痕。
她收回視線，像是隨口問了一句：“你府上過節的東西備齊了？”
雲柏舟微微怔了一下，像是沒料到她會在意這個。
他想了想才答道：“府上人少，蘇韌採買了一些，夠用了。”
“人少。”她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然後站起身來走到窗邊，看著庭院裡薄薄的積雪。
窗臺上那盆木樨花已經謝盡了，只剩光禿禿的枝椏在冷風裡輕輕晃著，她伸手撥了一下花盆邊沿積的一點霜花，開口時聲音隔著幾步的距離傳過來，帶著一點被暖氣烘過的溫鈍：“除夕那日宮裡設宴，你也來。”
雲柏舟站在案前，看著她背對著自己站在窗邊的身影，看著她指尖撥弄霜花時微微彎起的弧度，開口時聲音帶著一點被暖意浸潤過的輕緩：“臣會來的。”
除夕那日天色晴好，雖然冷，但陽光清透地落在宮牆覆雪的金瓦上，將整座皇城映出一層明晃晃的亮白。
太和殿裡擺了宴席，席面不算鋪張，幾道時令的菜式溫在銀鐺裡，酒是前日桂花齋那隻陶罐裡溫過的桂花釀，帶著清甜溫潤的香氣，在熱氣裡慢慢散開。
在座的人不多。蒼舒觀瀾坐在主位，左邊是訶嵐，他今日氣色很好，傷已經完全好了，坐在席間捏著一隻酒盞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旁邊的人閒聊。
右邊是雲柏舟，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色的常服，領口處繫著一枚白玉扣，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沈清晏也在，被安排在下首的席位上，手裡端著一盞桂花釀慢慢地喝，偶爾抬眼看看主位這邊，目光帶著一種老友閒聚時才有的鬆弛笑意。
席間的話題散漫隨意，訶嵐說北狄那邊過年要殺一整隻羊架在火上烤，沈清晏接話說京城這邊除夕要吃餃子，兩個人你來我往地比劃各自的年俗，說到最後連浮春都在旁邊忍不住笑了一下。
蒼舒觀瀾端著酒盞聽他們說話，偶爾插一兩句，語氣比平日鬆弛了許多。
雲柏舟坐在她身側，安靜地吃著碟中的菜，偶爾替她添酒。
他做這些時動作自然流暢，沒有刻意討好也沒有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是已經習慣了坐在這個位置做這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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