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南山春獵的最後一天，日頭正烈，皇帝勒馬立於高坡之上，彎弓搭箭，正瞄準一頭被驅趕出來的麂子。
弓弦未松，遠處一騎快馬踏破獵場的寧靜疾馳而來。
馬背上的人身形搖搖欲墜，像是一口氣撐到了極限，終於在距離鑾駕不足二十步的地方，整個人從馬鞍上滾落下來，重重地摔在枯草地上，揚起一片塵土。
“護駕！”侍衛們拔刀圍攏上來，皇帝放下弓箭，眉頭緊鎖，策馬走近幾步，居高臨下地看了一眼地上那個灰頭土臉、衣衫襤褸的漢子，認出了他甲冑上殘留的邊軍制式。
“救人。”皇帝收了弓，翻身下馬。
宮人端來清水灌下去，劉峰嗆咳著緩過一口氣，面色青白，嘴唇乾裂得起了皮，可那雙眼睛一睜開便死死鎖住皇帝的面容，像是確認了什麼之後，掙扎著翻身跪伏在地：“陛……陛下……末將劉鋒，乃紀懷安將軍麾下校尉，有十萬火急之事面奏陛下……”
皇帝蹲下身來：“你說。”
劉峰喘了幾口粗氣：“大皇子殿下……攜血召至燕然山，說太子謀反、陛下被軟禁，已調長寧軍南下了！”
他說到這裡看了看一旁的太子，明白過來：“可陛下在這裡……太子殿下也在陛下身邊！那血召……顯然是假的！”
最後一句話落下去的瞬間，皇帝的面色鐵青：“來人，全軍拔營，即刻回京都。”
劉峰連忙上前阻止：“陛下萬萬不可，末將一路兼程先至京都，京都九門俱已封鎖，想來城中皆是大皇子的人馬，末將是聽人說陛下在南山春獵，這才一路直奔南山而來……”
片刻後，皇帝抬腳朝營帳方向走去：“立刻回營。”
御帳中很快便聚齊了人。
皇帝在主位落座，劉峰被人攙扶著跪在帳中，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從頭到尾又說了一遍。
血召、紀懷安的疑慮、深夜遣他南下報信、京都已陷的實情。
帳內議論聲嗡嗡地響了一陣，很快又被壓下去，變成一片沉甸甸的沉默。
此次春獵隨行的兵馬不足一萬，且多是儀仗性質的輕騎，若與五十萬長寧軍正面相抗無異以卵擊石。
幾位老臣連連搖頭，有人說只能就地據守待援，有人說派人火速聯絡附近州府調兵，可最近的承南軍只怕已被大皇子的人提前鉗制，遠水解不了近渴。
皇帝坐著沒有說話，目光落在案上那盞冷透的茶上，眉心的褶皺越擰越深。
慕玄珩向前邁了一步：“父皇，南山山頂的牡丹苑，乃母后生前最喜歡的行宮。牡丹苑地勢極高，三面皆是陡崖，只有正面一條窄道可通，易守難攻。長寧軍雖眾，但山道狹窄，大軍無法展開，若據守牡丹苑，至少能支撐一段時日，以待援軍。”
皇帝沉默了幾息，點了頭：“好，就去牡丹苑。”
拔營的命令傳下去，原本悠閒的春獵營地在不到半個時辰內便換了模樣。
御林軍分作前後兩隊護著皇室宗親與隨行大臣，輜重從簡，只帶了糧草和兵器，其餘罈罈罐罐一併棄在原地。
蜿蜒的山道上馬蹄雜沓，宮人們的臉色個個發白，卻沒人敢出聲議論。
阮燕然在宗室女眷的隊伍裡，握著韁繩的手心微微汗溼。
小棠在她身側小跑著，時不時抬頭看她一眼。
阮燕然沒有開口問任何人，但她從周圍侍衛們繃緊的面容和急促的腳步聲裡已經猜到了什麼。
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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