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日頭從東窗的明紙裡透進來，照得寢殿裡一片暖融融的亮。
阮燕然坐在床沿上，手裡端著那碗黑褐色的藥汁，舀起一勺，湊到唇邊輕輕吹了吹，才遞到慕玄珩嘴邊。
他的面色比昨日又恢復了幾分，眉眼間那層病氣淡了許多，雖然依舊倚在引枕上沒有起身，但精神已經好了不少。
他張嘴接過那一勺藥，眉頭微微擰了一下，卻還是一聲不吭地嚥了下去。
阮燕然又舀起第二勺，正要遞過去的時候，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而剋制的腳步聲，隨即是石磊壓低了的聲音：“殿下。”
慕玄珩抬了抬眼：“進來。”
石磊推門而入，在床前三步處站定。
他的面色帶著一種少見的凝重，嘴唇抿了一下才開口：“殿下，大殿下他……自裁了。”
阮燕然端著藥碗的手指猛地一顫，幾滴藥汁濺出來落在她手背上。
她怔怔地抬起頭來看向石磊，又轉過頭去看慕玄珩。
慕玄珩的面色沉了幾分：“什麼時候的事？”
“回殿下，是昨天夜裡。冷宮的旨意傳到長春殿之後，約莫兩個時辰。大殿下沒有驚動任何人，在書房中觸柱而亡，留下一封信。長春殿的宮人今早才發現，已經稟報陛下了。陛下此刻……已經過去了。”
慕玄珩的目光垂下去，落在錦被上繁複的繡紋上：“父皇只說要處置儀貴妃，並沒有處置他。他怎麼……”
石磊頓了一下：“不知道是誰將儀貴妃娘娘的事傳到了大殿下耳中。大殿下許是覺知大勢已去，又聽聞母妃將被賜死，心灰意冷，這才……觸柱而亡，以死謝罪。”
寢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阮燕然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幾滴已經半乾的藥汁，又看了看碗中剩下的藥湯，默默地拿起帕子擦去手背上的痕跡，將那碗藥放在一旁的矮几上，沒有再遞過去。
慕玄珩沉默了片刻才又開口：“信裡寫了什麼，能打探出來嗎？”
“屬下會盡力去打探。”石磊拱手應道。
“去吧。”
石磊躬身退了出去。
阮燕然坐在床沿上，目光落在矮几上那碗還冒著熱氣的藥湯上，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大皇子他……”
“怎麼？”慕玄珩側過頭來看她，“心軟了？”
阮燕然搖了搖頭：“不是心軟了。只是覺得有些悲涼。”
慕玄珩沒有接話，安靜地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阮燕然垂下眼，指尖輕輕摩挲著碗沿那道細滑的弧線：“他的確該死。他殺了紀將軍，騙長寧軍南下，讓那麼多無辜計程車兵因為他的野心送了命，險些讓長寧軍背上叛軍的罪名。無論如何，他都罪有應得。”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抬起眼來看著窗欞上透進來的日光：“可是……陛下已經立您為太子，卻又將大皇子捧出來，讓他與您分庭抗禮。朝堂上的制衡、兩股勢力互相拉扯，這才生出了這許多事端。君臣父子……不該如此的。”
話說出口她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猛地抿住了嘴唇，垂下眼：“是我失言了。”
慕玄珩看著她低垂的眉眼：“你說的是實話。始作俑者，其無後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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