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城郊那處院落外停穩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暮色將院牆上的青瓦染成一層暖融融的橘紅色，幾枝海棠從牆頭探出來，粉白的花瓣在晚風裡輕輕顫著。
繞過影壁，穿過迴廊，經過那片被暮色染成暗金色的湖面時，他的目光掠過湖心那隻空蕩蕩的小舟，沒有停留。
他徑直走進正院，推開那扇雕著纏枝蓮紋的廳門，腳步在門檻處頓住了。
李心坐在窗前的圈椅上，手裡握著一卷書，側對著門口的方向。
她今日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褙子，烏髮鬆鬆挽著，鬢邊簪了一根素銀簪子，日光從她身後的窗欞裡斜斜地照進來，在她的側臉上鍍了一層柔和的金色光暈。
她翻了一頁書，微微偏過頭來，嘴角帶著一抹淺淺的弧度，連左邊臉頰上那個梨渦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那一瞬間，慕玄珩恍惚了一下。
太像了。
眉眼、鼻樑、唇形、下頜的弧度、微微抿起嘴角時那道若有若無的弧度，甚至整個人周身散發出的那種安安靜靜的氣質。
如果此刻走進來的是另一個人，無論是誰，都會毫不猶豫地認定她就是阮燕然。
他的恍惚只持續了短短一瞬。
因為他看見了她的眼睛。
那雙眼尾微微下垂的、圓潤明亮的、瞳仁漆黑如點墨的眼睛裡，盛著的東西不一樣。
阮燕然看他的時候，眼睛裡有時是戒備，有時是柔軟，有時是掙扎，有時是那些她自己都不肯承認的溫度。
可此刻面前這雙眼睛裡只有一樣東西：一種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期待。
慕玄珩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息，然後移開了。
他邁過門檻，在廳中央站定，聲音不高不低：“我來了。有什麼話就說吧。”
李心合上手裡的書卷，站起身來，目光轉向阮燕然：“這裡只能有一個阮燕然。”
廳中安靜了一瞬。
慕玄珩的眉頭微微蹙了起來，他轉過頭看向阮燕然，又轉回去看向李心，聲音沉了幾分：“如果你要說的事是當著我的面不能說的事，那我們走吧。”
李心站在桌邊，望著他那副毫不猶豫要走的姿態，聲音從身後追上來：“殿下若走了，那訊息……”
阮燕然從廊柱後快步走出來，一把拉住了慕玄珩的手臂朝他使了個眼色彷彿在懇求著他為了訊息耐下心與他交談。
慕玄珩的腳步頓住。
他低頭看著她，胸口那團火燒得他喉頭髮緊，可對上她的目光，那句“不必聽了”到底還是嚥了回去。
阮燕然鬆開他的手臂，轉過身，沿著廊道走了回去，腳步聲漸漸遠了。
廳中只剩下兩個人。
李心看著阮燕然的背影，這才慢慢收回目光，重新在窗前的圈椅上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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