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珩倒下了。
方才還端坐於朝臣之前，身姿挺拔如松的人，猛然雙腿一軟，厚重的朝服根本撐不住他突然潰散的力氣。膝蓋重重磕在冰冷堅硬的金磚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悶響，聽得人心頭髮緊。
整個人往前狠狠一栽，寬大的衣袖掃過桌案，帶翻了案上盛著烈酒的白玉酒杯。琥珀色的酒液順著桌沿傾瀉而下，潑灑在光潔的地面上，酒香混著一絲極淡的藥味，瞬間漫開。
他下意識伸手撐了一把地面，可體內翻湧的劇痛席捲四肢百骸，他再也撐不住半跪在地，身子歪歪斜斜倒著，再也無法起身。
金鑾殿上，瞬間大亂。
“皇叔——！”
高位之上，年幼的小皇帝臉色瞬間慘白，猛地從龍椅上站起身。起身的力道太急，他腳步踉蹌，險些直接從臺階上摔下來。
身旁伺候的太監嚇得魂飛魄散，扯著尖銳變形的嗓音連連高呼傳太醫，尖利的聲響劃破整座大殿。
滿朝文武徹底亂了陣腳，有人驚慌起身，一時間手足無措，幾位年邁的老臣身子微微發抖，臉色白得毫無血色，望著地上倒地不起的攝政王，滿眼惶恐。
人群之中，就鄭懷安死死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臉上原本從容鎮定的血色，在這一刻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一片青白。
他瞳孔收縮，死死盯著地上氣息漸弱的蕭珩，心底掀起滔天巨浪，只剩難以置信的錯愕。
他萬萬沒有想到。
蕭珩明明知道那杯酒裡有毒，卻還是一飲而盡。
他以為自己布了一個天衣無縫的局。
他特意選用西域秘製的慢毒，毒性陰柔，初時毫無異樣，發作極緩，尋常醫者根本難以察覺。只需隱忍數日，待毒素慢慢侵入心脈，蕭珩悄無聲息暴病而亡，屆時死無對證，普天之下，沒有任何人能將這件事牽扯到他頭上。
可蕭珩偏偏不給他這個機會。
明知是毒酒，依舊舉杯飲下，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硬生生逼得毒素當場發作。
這一刻，哪裡還是模糊不清的暴病身亡。
這是鐵板釘釘，眾人共睹的蓄意謀害。
所有退路和遮掩，都被蕭珩這決絕的一步，徹底堵死。
片刻慌亂後，幾名太醫提著藥箱，步履倉皇地衝進大殿。
此時的蕭珩，尚且殘留著一絲神志，並未徹底昏死過去。兩名貼身暗衛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又急切地將他從地上扶起，準備送往後殿醫治。
他頭顱無力地耷拉著，青絲散亂，覆在蒼白冰冷的臉頰旁，一身規整威嚴的玄色朝服，胸口位置已經洇開大片暗沉血漬，觸目驚心。
就在眾人簇擁著他轉身之際，蕭珩渾濁的目光勉強聚焦，在人群中艱難掃過，精準落在身旁的周廷安身上。
他忽然抬起沉重無力的手，指尖顫抖著，一把攥住了周廷安的衣袖。
周廷安渾身一僵，立刻低頭俯身，看向氣息奄奄的人。
蕭珩的呼吸微弱，每一次吐息都帶著抑制不住的痛楚，氣音遠遠蓋過語聲，微弱得幾乎要消散在空氣裡，只有貼近才能勉強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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