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不復雜——一個名叫顧清的男子被處斬，罪名是“通敵”。卷宗已經結了，蓋了紅戳，歸檔多年。
她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停住了——證物記錄和口供對不上。
口供裡說那把刀是在死者床下搜到的，但證物清單上寫的卻是“後巷雜物堆中拾得”。
沈清漪的目光在那兩行字之間來回移了一下。她翻回第一頁又看了一遍案發時間、地點、涉案人，然後抬起頭來：“這案子結了？”
“結了。”張夫人擱下茶杯，“但我養子死在那樁案子裡。”
顧清就是張夫人的養子。
沈清漪垂下眼，又翻過兩頁，目光在字縫間遊走，像是在那些僵硬的判詞裡打撈什麼被刻意沉底的東西。
翻到末頁，結案日期赫然在目。
她心裡那根弦猛地繃緊——這案子的漏洞大得能漏過整張法網，偏偏就那樣結結實實地落了錘。張家這尊佛端端地坐在那兒，那些人竟然也能視而不見。更蹊蹺的是，這麼多年，竟沒有一個人把它翻過來。
沈清漪將卷宗輕輕擱在案几上，指尖按在結案日期上，抬眸望向張夫人：“夫人方才說，這案子結了。”
“結了。”
“可卷宗裡有幾處對不上的地方。”沈清漪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其中有一條，驗屍記錄上寫著“刃口斜入，深及臟腑”，但證物清單裡列出的兇器，是一柄匕刃不過三寸的短刀。三寸的刀，再怎麼斜著入，也夠不到臟腑。”
張夫人端茶的手頓了一瞬，隨即穩穩地送到唇邊，呷了一口，才慢慢放下。
“你看得細。”
“不是細，是太明顯了。”沈清漪往前傾了傾身子，“明顯到但凡有人翻過這卷宗，都不該瞧不見。可它偏偏就那樣原樣封著，結了案。顧清公子的命，就壓在這三寸對不上的刀口上了。”
張夫人沒接話。她偏過頭望向窗外，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正好投在窗紙上，枝枝椏椏的，像一道裂縫。
“夫人。”沈清漪的聲音低下去，卻更沉了，“您看出來了，對吧？從結案那天就看出來了。”
沉默漫過案几。
張夫人的指尖在杯沿上慢慢畫著圈，一圈，兩圈，第三圈停在半路。
“看出來又怎樣？”她終於開口，“遞了三次狀子，每一次都原樣打回來。第一次說證據不足，第二次說證人翻供，第三次——”
她頓了頓，嘴角彎了彎，那弧度裡沒有笑意：“第三次，連狀子都沒人敢接了。”
“為什麼？”
“因為辦這案子的人，升了。”張夫人轉過頭來看她，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底下壓著暗流，“升到刑部去了。你讓下面的人翻上司定的案，翻一個，砸一片人的飯碗。”
沈清漪沒說話。她低下頭，又翻開卷宗，翻到證人那一頁——三個證人，兩個是案發當夜與顧清同席的友人，一個是街口的更夫。三個人的供詞措辭幾乎一模一樣，像是從同一張紙上謄下來的。
“證人被打了招呼？”
張夫人沒承認，也沒否認。她只是又端起了那杯茶，這一次沒喝，只是握著，像是要從那點溫熱裡借一些力氣。
“沈姑娘。”她說，“你知道這樁案子，為什麼這麼多年我們沒能翻過來嗎？”
沈清漪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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