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瑾正站在靠裡的書架前，手裡翻著一冊泛黃的詩集，指尖壓在書頁邊緣，看得入神。
他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的長衫，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整個人被書鋪裡那層昏昏的光裹著，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畫。
沈清漪側過身，從旁邊那一架抽了一冊書，翻開，目光落在紙頁上，卻一個字都沒有看進去。
她數著呼吸，等了大約半盞茶的功夫，才像是剛發現周瑾似的，略微抬起眼，朝他那邊望了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像只是不經意間掃過。
周瑾卻恰好抬了頭。
“你怎麼在這兒？”他的聲音裡有意外，也有毫不遮掩的歡喜。
沈清漪合上書，朝他微微頷首，臉上浮起一層恰到好處的客氣：“路過，進來看看。”
她頓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手裡那冊詩集上：“倒是巧，沒想到在這兒碰見周公子。”
周瑾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書，微微笑了一下：“我每回經過這兒都要進來翻一翻。這家鋪子的詩冊收得全，有幾本別處尋不到。”
他說著，把那冊書朝她亮了亮封面：“這本《漱玉集》的舊版，我找了小半年，今兒才碰見。”
沈清漪看了一眼那封面，輕輕點了點頭：“周公子好眼力。這版的《漱玉集》刻得精細，比後來的翻刻多了幾首補遺的詞，確實是難得的東西。”
周瑾的眼睛亮了一下：“你也讀過？”
沈清漪在沈府那些年，是林秀蘭絞盡腦汁替她尋書來讀，怕她在那道高牆裡悶壞了心神。後來跟著陳師爺，想看的書不必再拐彎抹角地找，陳師爺總能替她把那些書頁送到她桌上，其中不乏市面上見不到的孤本。因此市面流通的那些尋常書冊，於她而言，從來不是讀不讀得到的問題，是看她願不願意拿起那本書翻開而已。周瑾手裡那本，她早就翻過了。
“翻過幾頁。”沈清漪的聲音不緊不慢，像在聊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易安先生的詞，後人多愛那幾句‘尋尋覓覓“，我倒覺得她早年那幾首寫海棠的，更有意思。‘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看著是寫花，底下全是人情冷暖。”
周瑾多看了沈清漪一眼，低低地說：“我方才翻到這一頁還在想，多少人只盯著她的愁，卻忘了她筆底下那股清醒勁兒。”
周瑾說著說著，聲音慢了下來。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冊《漱玉集》，指尖在封面上輕輕蹭了一下，像在摸一件珍寶。
“有時候覺得，易安先生這輩子，過得比我痛快多了。”他忽然說了一句，聲音裡那層熱絡淡了些，換上一種更沉的東西，“她至少能寫自己想寫的，做自己想做的，哪怕後來日子苦了，那也是她自己選的。”
他說完，像是才覺察到自己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有些侷促地笑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我只是隨口說說，姑娘別放在心上。”
沈清漪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本還沒合上的書，片刻後才開口：“易安先生苦，是她自己選的苦。可這世上更多人，連‘選’的那一步都輪不到自己走。他們走的路，是別人替他們畫好的，他們只能規規矩矩地踩上去。”
她把書擱回架子上，沒有看他：“周公子從一出生便註定比旁人金貴，難道也不能選嗎？”
周瑾怔了一瞬，像是被她話裡那層薄薄的涼意觸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不知該從哪說起。
沈清漪沒有開口。
一陣沉默，書鋪裡的光線彷彿沉了一寸，塵埃浮在半空中，落不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開口，把心底裡的那些翻湧都壓了下去，聲音卻比方才低了些：“你方才說這些話的時候，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沈清漪偏過頭來看他，目光裡浮起一層極淡的笑意。她學著他的語氣，聲音放得又輕又緩：“我只是隨口說說，公子別放在心上。”
她把那句“隨口說說”學得幾乎一模一樣，連尾音落下來的弧度都像是從周瑾方才那句話裡拓下來的。
周瑾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裡有幾分被捉住的窘迫，也有幾分真正的、不作偽的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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