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那枚玉佩放在掌心裡端詳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放回原處，抬頭看向沈清漪。
“這枚玉佩……上面有個‘蕭“字。”柳素雲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熟悉的、屬於長輩的溫緩，“是哪家蕭公子給你的？”
沈清漪沒想到她會問這個，手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臉上浮出一片紅暈：“我……我也不知道。”
“境北軍的蕭峙。”當年在獄中時，這幾個字就扎進了她耳裡，她怎麼可能會不知道。只不過，她知道蕭峙的身上牽扯著大案，她不想讓柳素雲和陳師爺又添一層擔心罷了。
柳素雲卻眯著眼睛，在腦子裡一戶一戶將蕭姓人家盤了個遍。她又看了看這枚玉佩——城中能夠用得上此等好玉的人家，不過就是周府和趙府，這蕭氏又是哪裡來的？
沈清漪覺察到柳素雲的心思，慌忙拉住了她的手：“師孃，不過是他遠行，嫌這玉佩太過招搖，暫且放在我這，日後返程還要拿回去的。”
柳素雲明白了——好小子，再見面的理由都已經想好了。
沈清漪臉上越發熱得厲害，手裡攥著得銀簪竟也有些燙手。
柳素雲看著她，將心中的想法壓了壓，聲音輕了些：“清漪，你跟他……是有情誼在的？”
沈清漪張了張嘴，那句“沒有”已經抵在舌尖上了，卻想起了蕭峙遞來這枚玉佩時的神情，想起方才自己心裡浮上來的那個念頭……
“我不知道。”她最後說，聲音低低的，“我跟他……什麼都沒有。只是他幫過我，我也幫過他。”
柳素雲沒有追問，只是把手輕輕覆在沈清漪的手背上：“你能這麼說，說明你心裡頭是願意把這個人放心上的。”
“那便夠了。”柳素雲又補了一句。
沈清漪抬眼望她，眼裡的霧氣還沒有完全散去，卻比方才亮了一些：“師孃……”
柳素雲笑了一下，目光從沈清漪臉上移開，落在妝奩裡那支銀簪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別的事。她沉默了一小會兒，像是剝開一顆陳年的花生，把殼一點一點地剝乾淨了，才開口。
“清漪，我跟你說一件事，你聽了別往外傳。”
沈清漪坐直了一些：“師孃你說。”
“外面的人都說，我和師爺的孩子小時候走丟了，我們兩個傷心過度，才沒有再要孩子，也沒有納妾。”柳素雲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已經擱了很久、早就涼透了的事，“但其實不是。”
她垂下眼，指尖在膝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孩子沒有走丟。是我……不想生。不想帶一個孩子到這世上來受苦。我自己苦夠了，不想再讓另一個命也來受這一遭。”
她說得很輕，像在說一件不該被人聽見的事。可那輕裡頭有一種沈清漪從未見過的沉——像一塊石頭被水泡了很多年，表面光滑了，可底下那分量一點都沒少。
“你知道在咱們這個世道，一個女人說‘我不想生孩子”，會被人怎麼說？”柳素雲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裡是一種被年月磨平了的平靜，“會被人指著脊樑骨說‘不像個女人“，會被外面的那些唾沫星子淹死……我當年想過的，大不了被休，我出去一個人過日子，也能活。”
她頓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在沈清漪臉上：“可你師父知道我的想法後，只跟我說了一句——‘不想生就不生，日子是我們自己過的。””
沈清漪聽著，喉頭忽然緊了一下。她看見柳素雲說這話時，眼底那層薄薄的水光，像初春的河面上剛化的那一層冰，底下是流動的。
“你知道你師父這個人，嘴笨，說不出什麼好聽的話。可他那句‘日子是我們自己過的'——我記了一輩子。”柳素雲的聲音低了低，“我這輩子做過的決定，沒有一個是容易的。被人說過、被人戳過脊樑骨、被人當面吐過唾沫星子，都有。可你師父站在我這邊，我就覺得那些都不算什麼事了。”
她說著，伸出手，輕輕攏了攏沈清漪耳邊的碎髮。
沈清漪看得出，柳素雲和陳師爺骨子裡都是喜歡孩子的。只是他們這一輩子見過了太多生離死別，見過了太多把孩子拉扯大卻沒能拉扯住的辛酸，才把那顆喜歡的心裹上了一層厚厚的殼。
“我今天跟你說這些，是想告訴你——你想翻的那些案子，只要你認定了是對的，就一定會有人站在你這邊……如果他是真心在意你，就一定會支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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