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壓著嗓子，聲音卻還是透著壓不住的急：“知夏被孫府的婆子抓進去了，我在後門那兒敲了半晌的門都沒人應，我怕她……”
他說到一半，自己先嚥了一口唾沫，把後半句“怕是出事了”硬生生吞了回去。
他攥著袖口，指節泛白。
沈清漪的腳步一頓，轉身就往孫府的方向走。路上，她問周清平：“孫府的婆子？哪個婆子？”
“就是孫志文院裡那個管事婆子，姓王的。”周清平跟在後面，聲音又低了些，“鋪子前幾日被砸，我和知夏這幾日重新置辦了門板，也做好了貨架。昨夜裡發現有老鼠往那貨架上鑽，怕架子不牢固，想著今早出來買些麻繩去綁得結實一些。”
“知夏這丫頭非要跟我一塊，路上偏又碰上了那個錢嬤嬤。她見著我們又偷偷摸摸地跟在我們屁股後面，知夏就想著到孫府門口晃盪一下，也好甩開她。往日里，她往孫府門口湊的時候，我看她同那些下人也挺熱絡的，有說有笑，也沒什麼人攔她。怎麼今天就……”
他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低，像是自己也在琢磨那個“怎麼今天就”後面的東西。他抬頭看了沈清漪一眼，目光裡帶著一層沒來得及藏好的慌亂。
沈清漪腳下越走越快，腦子裡的念頭卻像被什麼東西絆住了一樣，一圈一圈地繞，怎麼也繞不出那個關口——孫府的人為什麼抓知夏？
若說是嫌她在門口晃盪得多了，轟走便是，犯不著把人拖進去關著。
若說是孫志文動了什麼不該動的心思，那就更說不通了，孫府眼下那個當家的女人就是孫志文養在外面的外室段紅玉。
早在辦理孫趙氏的案子的時候，她就打聽過了，那人的手段不可謂不毒辣——還未進門就逼死了孫趙氏，進門後更不允許孫志文納妾，不可能允許……
沈清漪腳步一頓——想明白了。
沈清漪垂下眼，像在飛快地算著什麼。幾息之後她抬起頭來，目光定定地望著周清平：“等會你在後門守著，我去敲他門的門。”
周清平有些不放心沈清漪一個人去敲門，但聽了沈清漪的安排之後，便按照她的意思去做了。
沈清漪徑直走到孫府正門前，理了理袖口，抬手叩響了門環。
門房開了條縫，探出半張臉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語氣不耐煩：“什麼人？”
“文房代書人。”沈清漪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層薄薄的客氣，“有幾頁文書需當面呈給夫人過目，煩請通傳。”
門房又看了她一眼，大約是見她穿戴齊整、言辭有禮，不像尋常來攀扯的人，便嘟囔了一句“等著”，把門合上了。
過了約一盞茶的功夫，門重新開了，一個穿著體面的丫鬟引著她穿過前院，繞了兩道迴廊，最後停在一間花廳前。
丫鬟掀了簾子，側身讓了讓：“姑娘請進，我們夫人在裡頭等著。”
沈清漪跨進門檻，花廳裡光線柔和，窗臺上擱著一盆開得正好的山茶。
一個穿著藕荷色褙子的女人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盞茶，正低頭慢慢地吹著浮面的茶葉。聽見腳步聲，她抬起眼來，目光從沈清漪臉上緩緩地掃過去，像在掂一件拿不準成色的東西。
“你說你是文房的人？”段紅玉把茶盞擱下，聲音不高，卻帶著一層薄薄的審慎，“文房代書的人我見過幾個，年紀都不輕了。像你這麼年輕的，倒是頭一回見。”
沈清漪站在廳中，微微欠了欠身：“我在文房有些年頭了。夫人若是不信，可叫人去文房問問。”
段紅玉沒有接話，她盯著沈清漪問：“你叫什麼名字？”
“沈清漪。”
那三個字落在空氣裡，像三粒石子依次投進水面。
段紅玉的目光微微一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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