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燭燒得正旺。
她偏過頭，透過窗紙，看見東南方皇城的方向，有一點燈火遠遠亮著，像一隻不肯閤眼的瞳仁。她看了一會兒，收回視線，合上眼。
肩頭的傷隱隱跳痛。她安靜地等著天亮。
顧言跨出門檻的那一瞬，沈夕瑤抓在錦被邊沿的手才一點一點鬆開。指節早已攥得發白。她聽著那道腳步聲穿過迴廊，穿過垂花門，越來越遠，直到被夜色吞盡。
床頭那對龍鳳花燭燒了好一會兒，燭芯嗶剝一跳，結出一朵燈花。她盯著那朵燈花看了片刻，才開口喊：“芙蓉。”
芙蓉從外間探進半個身子，見她半靠在床頭，神色平靜，一顆心懸得更緊。方才王爺跨出去時，步子在廊下砸得又急又重。她不敢多問，只輕手輕腳走到床邊，將一盞溫茶遞到手邊。
沈夕瑤沒接茶，說：“把我大婚前備好的那套東西拿來。”
芙蓉一愣。
“妝臺下那口青漆箱子。”沈夕瑤說，“裡頭有換洗的衣裳，新被褥。床頭這對鴛鴦枕也一併換下來。”
芙蓉張了張嘴，站在那兒沒動。她自然知道那口青漆箱子裡放著什麼。小姐大婚前三天，躲著人收拾出一堆素淨衣裳，月白、水青、藕荷，一件紅的都沒有。
當時她也問過小姐，大喜的日子備這些做什麼？小姐只笑了笑，沒答話。如今她忽然就懂了。
“王妃……”她的聲音發虛，“這床喜被是王爺按儀制親手鋪的，鴛鴦枕也是一對，您頭一夜就換下來，明早府裡嬤嬤要查驗——”
“儀制是給人看的。”沈夕瑤的目光落在枕面那對交頸鴛鴦上，聲音不高不低，“我睡不慣這麼紅的床，夜裡鬧眼睛。換。”
“可王爺那裡——”
“王爺今夜不回來。”她說，“他去了宮裡。”
芙蓉噎住了。她端著那盞溫茶站在床前，想勸，又不知從哪頭勸起。沈夕瑤也不催她，只安靜地靠在床頭，等著她想明白。屋裡靜得很，只聽得見花燭的焰心輕輕晃了幾晃，燭光在帳幔上浮出一層暗紅的影子。
芙蓉終於動了。她放下茶盞，蹲下身，從妝臺底下拖出那口青漆箱子。箱蓋一掀，最上頭是一床疊得方方正正的素青緞被，被角繡著一枝孤零零的白海棠。
沈夕瑤也下了床。肩傷牽了一下，她悶哼一聲，沒有停手，側過身子用那隻沒受傷的胳膊，將床上的大紅鴛鴦枕一隻一隻抽下來。
芙蓉急急伸手去接：“您別動，我來——”
“一起。”
兩個人換床。那床繡滿纏枝蓮和比翼鳥的喜被捲起來時，被面上洇著一小片暗色的血跡——沈夕瑤肩頭的傷又滲了些，不多，在紅綢上只留下一個深色的圓痕。她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將卷好的被子往芙蓉懷裡一推：“收進箱籠。”
芙蓉接過被子，眼圈刷地紅了。她低下頭，咬住嘴唇，沒讓眼淚掉下來，抱著被子走到牆角。彎腰時，腳下踩到一粒不知何時滾落的珍珠，整個人往前一栽。
“當心。”沈夕瑤單手扶了她一把。
芙蓉穩住身形，臉漲得通紅，沒顧上站穩，先低頭去看小姐的手。藉著燭光，她看見沈夕瑤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指尖微微發顫——很輕，像是被夜風掃了一下。她忽然憋不住，聲音一抖，帶出哭腔：“王妃，您的在抖……”
沈夕瑤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神色沒動，只將指節收攏，攥進掌心：“不妨事。剪準些就好。”芙蓉把珍珠撿起來放進妝匣，疊好被子，塞進箱籠。舊紅的被褥從床上撤乾淨，素青的緞面鋪展上去，滿眼的紅霎時淡了一層。
沈夕瑤又抬眼看了看帳幔上那對大紅喜字：“摘了。窗上的紅窗花也撕乾淨。”
芙蓉從箱籠前回過頭，總算憋不住問出了口：“王妃，您這是……要跟王爺分居？”
沈夕瑤從她手裡接過剪子，去剪帳幔上縛著喜字的紅繩，聲音平平的：“分居不分居，橫豎今夜他也不會回來。他走他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這樁婚事本就是買賣，我不圖他的人，他也別指望我去前院做小伏低。從前沒有，現在沒有，以後更不會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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