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夕瑤在心裡“嘖”了一聲。
她本想趁對方沒發現自己趕緊退出去,省得再生事端,可那掌櫃是個眼尖的角色,一眼便認出了她,忙不迭地堆著笑迎上來:“喲!沈姑娘來了!咱們鋪子前日剛進了一批南邊來的翡翠,水頭極好,您可要試試?”
這一聲沈姑娘喊得響亮,珠簾後那兩人的目光便都轉了過來。
柳靜波從珠簾後探出頭,看見沈夕瑤的瞬間,臉上那股甜膩的笑意頓時僵了一瞬。她下意識地扭頭去看顧言,卻見顧言只是微微垂下眼簾,像沒有抬眼看過一眼,端著茶盞的手指卻緊了緊。
沈夕瑤從容不迫地迎上前,朝珠簾裡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柳姑娘也在?那我不打擾了。掌櫃,我隨意看看便走。”
“誒——”柳靜波從珠簾後走出來,攔住她的去路,臉上的笑容重新堆了起來,“沈姐姐來得正好!方才妾身還跟王爺提起,說姐姐的品味最好了,不若幫妾身掌掌眼?”她的目光落在沈夕瑤髮間,嘴角一彎,忽然話鋒一轉,“咦,姐姐髮間這支玉簪倒是別緻……水頭看著倒是極好的,不過這樣式未免素淨了些。姐姐這樣的美人兒,戴這支簪子,倒是委屈了。想來是沈家近來——手頭不太寬裕?”
沈夕瑤的髮間確實簪著一支白玉簪。簪身素淨無紋,只在頂端雕了一朵小小海棠。這簪子是亡母留下的遺物,沈夕瑤自重生後便日日戴著,像是藉此帶著一份力氣。
沈夕瑤聞言,抬手摸了摸髮間的玉簪,不惱反笑:“柳姑娘好眼力。這簪子確實素淨了些,不過是我母親留給我的,戴慣了,捨不得換。”她說著,忽然抬手將簪子抽下來,一縷青絲隨之散落在肩頭,她將玉簪託在手心裡,朝柳靜波的方向遞了遞,“柳姑娘若是喜歡,送你也無妨。”
柳靜波愣住了。她本意是想譏諷沈夕瑤打扮寒酸,卻被這四兩撥千斤的一句話堵了回來。她怔怔地盯著那支通體瑩潤的玉簪,接過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沈姑娘這話說的,”顧言的聲音從珠簾後傳來,不緊不慢,“金玉閣裡的東西,你一齣手便要送人,倒顯著昭烈王府虧待了你似的。”
簾子挑開,顧言走出來,長身玉立,目光落在沈夕瑤那張坦然自若的臉上。他的眼神帶著審視,像是要透過她雲淡風輕的外表看出什麼端倪來。
沈夕瑤迎著他的目光,笑意不減:“王爺說笑了。一支舊簪子罷了,算不得什麼好東西。柳姑娘既然喜歡,我借花獻佛,全當是替王爺表示心意了。”
話音落地的瞬間,顧言的眼底肉眼可見地沉了下去。
借花獻佛。
替王爺表示心意。
這句輕飄飄的話,把顧言和柳靜波的關係一下子釘在了“王爺向柳姑娘獻殷勤”的位置上——而沈夕瑤一個未過門的準王妃親手把簪子遞過去,姿態大方得讓人挑不出半分錯處,反倒襯得顧言和柳靜波的行徑像是一齣上不得檯面的風流戲碼。
柳靜波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她看向顧言,盼著他能說些什麼替自己解圍,卻見顧言的目光沉沉地鎖在沈夕瑤臉上,那神情是她從未見過的——說不出是怒是疑,像是第一次才認識眼前這個人。
沈夕瑤見柳靜波半晌不接,也不催促,笑盈盈地將簪子擱在一旁的漆盤裡:“柳姑娘若是嫌棄,那便算了吧。”她轉頭對掌櫃道,“掌櫃的,替我把這支簪子包起來,送到柳府上。”
掌櫃連聲稱是,雙手捧起簪子自顧去包了。
柳靜波的臉色已經青白交加。她往前走了一步,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補救的話,卻被沈夕瑤搶了先。沈夕瑤的目光漫不經心地在櫃檯上掃過,落在一排金鑲玉的手鐲上,忽然輕“嘖”了一聲。
“掌櫃的,這些金鑲玉的鐲子是誰進回來的?”她蹙著眉,神色嫌棄得毫不掩飾,“又俗又土,擺在這裡,白白砸了金玉閣的招牌。趁早撤下去,別叫有身份的客人看了笑話。”
柳靜波方才正挑中了其中一隻纏枝蓮紋的金鑲玉鐲,正要讓掌櫃包起來。她一聽這話,登時漲紅了臉:“沈姐姐這話什麼意思?這鐲子分明是今年京城最流行的樣式,方才我還說王爺眼光好,替我挑了這隻。”
“哦?”沈夕瑤眼波微轉,看向柳靜波,“柳姑娘喜歡?那便買下吧。千金難買心頭好,旁人覺得俗,未必是它真俗。”
柳靜波被她噎得說不出話來。方才沈夕瑤說那簪子“算不得好東西”時她不敢接,如今她看中的鐲子也被說“俗”,再買反倒落了下乘。可不買,又白白嚥下這口氣。
她咬了咬牙,從懷裡掏出銀票拍在櫃檯上,聲音拔高了三分:“買!掌櫃的,那隻金鑲玉鐲我買了!連帶那支——”她頓了頓,又指向漆盤裡的玉簪,聲音發狠,“那支簪子,我也買了!沈姑娘覺得是借花獻佛,可妾身偏要自己出銀子買下來——免得傳出去,倒叫人以為是妾身佔了誰的光。”
沈夕瑤聞言,彎起眉眼,笑意更深了:“柳姑娘爽快。”
她看著掌櫃將銀票收走、將簪子和鐲子仔仔細細地包進錦盒裡,動作不急不緩,像是在欣賞一場好戲。直到柳靜波抱著一對錦盒、面色已經微微發青時,她才慢悠悠地轉向掌櫃,彷彿想起什麼,隨口問了一句:“對了,掌櫃的,你方才說的那批新到的翡翠,是從哪條路子進的?”
掌櫃畢恭畢敬地答道:“回姑娘的話,是雲南運過來的,走的是沈家商隊的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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