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言抱著沈夕瑤直闖安寧郡主的寢院。
安寧郡主正在榻上歇息，聽見動靜迎出來時，便看見昭烈王渾身半溼、懷裡抱著一個昏迷不醒的姑娘大步流星地踏進內室，身後跟著一大串驚慌的丫鬟僕婦。她先是一愣，認出他懷裡那張臉，隨即回過神，忙喚人收拾廂房、燒熱水，又吩咐去請太醫。
“請什麼太醫，”顧言的聲音從廂房內室傳來，帶著不耐煩，“去外頭醫館請個可靠的大夫來。越快越好。”
安寧郡主心領神會，忙讓親信去辦。她又朝內室探了探頭，見顧言正將沈夕瑤放在榻上，單手扯過被子蓋住她溼透的身子，動作談不上溫柔，甚至有些生硬，但那速度卻快得不像一個素來泰山崩於前面不改色的昭烈王。她挑了挑眉，正要進門，卻見顧言回身，站在門前，目光微冷：
“郡主，本王未婚妻在此靜養，實在不便多人打擾。後頭的宴席還得郡主去照應。”
安寧郡主腳步一頓，看看顧言，又看了看榻上的沈夕瑤，嘴角牽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王爺說的是，是妾身考慮不周了。妾身這便去前頭守著，絕不許任何人來打攪王爺和沈姑娘——”
她的目光意味深長地掃過顧言的臉色，識趣地退了出去。
顧言沒有理會她話裡的促狹。他守在榻邊，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張青白的小臉上。片刻後，一個揹著藥箱的老大夫氣喘吁吁地被趙勁領了進來，進門便想行禮，顧言一揮手：“免了。快看。”
老大夫應聲上前，坐在榻邊，先看面色，又掀開沈夕瑤的眼皮看了看，然後才搭上她的脈搏。他眉頭漸漸皺起，又換了一隻手再次診了片刻，才收回手，低聲問：“敢問這位姑娘，今日可是落水了？”
“是。”顧言惜字如金。
“受涼甚重，寒氣入體。”老大夫捋了捋山羊鬍，“可這脈象……倒還有些別的症候。”
顧言目光微沉：“什麼症候？”
老大夫張了張嘴，又搖了搖頭：“許是老朽學藝不精，待老朽再診一次。”他說著，又搭上沈夕瑤的手腕，這次診得更久，眉頭皺得愈發緊。片刻後他鬆開手，面色猶豫，低聲道：“這位姑娘……前幾日可是服過什麼虎狼之藥？”
顧言的手指微微收緊：“說清楚。”
老大夫跪了下來。
“王爺恕罪……這位姑娘的脈象顯示出她近日曾服用過避子湯一類藥方才數服，藥性未完全代謝乾淨，尚在體內殘留。加之落水受寒，寒氣引動藥性，致使月事提前而至……所以，所以裙上的血跡並非——”
“避子湯？”顧言低聲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聲音像從齒縫裡擠出來的。
“是……”老大夫伏在地上，額頭沁出冷汗，“那藥方開得溫和，用料卻講究，藥鋪裡的普通坐堂大夫開不出這樣的方子，想必是找了一位醫術高明的大夫專門調的。這位姑娘體寒，若連服五劑，藥力便足以……足以……”
他沒有說下去。
顧言站在榻邊，垂眼盯著沈夕瑤那張蒼白安靜的臉，久久沒有說話。她溼透的髮絲貼在頰上，襯得那張臉越發沒有血色，像一株被風雨打落的梨花。他忽然覺得自己方才在池邊看見那團血跡時的心慌有些荒唐——他慌什麼呢？這個女人服用避子湯，顯然是不想要他的孩子。一個不想要他孩子的女人，落水出血，與他何干？
可他方才分明慌了。
他快步走過假山石板路時，心跳比行軍打仗時還快。他奪過她時，一觸到那冰冷溼透的身子，手掌都在發緊。他甚至在心裡想，她最好沒事——若是出了什麼差池，他定要查個底朝天，把害她落水的人碎屍萬段。
而現在她告訴他，她偷偷吃的，是避子藥。
顧言後退了一步。後退了這一步，他才意識到自己方才竟站得離榻那樣近，近得能數清她睫毛上的水珠。他垂下眼簾，耳邊是大夫跪在地上一聲聲叩首求饒的聲音。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老大夫的額頭已經磕出了紅痕，才終於開口，聲音出奇地冷淡：
“何藥物？”
老大夫伏在地上，渾身發抖：“民……民不敢言。”
“讓你說，你便說。”
老大夫重重叩首，額頭磕得咚咚作響，整個人抖得如篩糠一般。他不是不願說，是當真被嚇破了膽——他方才診脈時便覺出那藥方背後牽連甚廣，方中一味引藥尋常藥鋪根本拿不到，那是宮中內造才有的東西。能拿到這等藥材的人，不是王公便是內侍。他一個走街串巷的民間大夫，說出來便是往刀口上撞，橫豎都是一死。話在舌尖滾了幾滾，最終還是被嚥了回去，喉嚨裡只擠出一聲含混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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