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夕瑤當然知道。
傷愈了，便要同房；同房了，便要添嗣。聖上這是在用最冠冕堂皇的方式催生。可問題是——成婚不過半月，聖上為何突然關心起昭烈王府的後嗣來？唯一的解釋是，宮中已經知道她和顧言分房而居的事。聖上能知道，說明昭烈王府裡有宮中的眼線；更深一層的意思是，這筆賬已經被有心人算好了——若她遲遲無孕，昭烈王府便會被扣上“夫妻失和”的帽子，再往大里牽扯，顧言就可能被彈劾“寵妾滅妻”乃至“藐視君恩”。聖旨在手，不遵是抗旨，遵了就得立刻同房。這中間每一步退路都被人堵死。
“府裡有宮中眼線。”沈夕瑤將密詔放回案上，聲調平穩，“你我分房的事瞞不住了。聖上這道密詔既是在敲打王爺，也是在給我沈家一個交代——我爹捐了十萬兩黃金，聖上至少要讓他看到這門親事有‘子嗣’可期，否則我爹鬧起來，三皇子那邊便有機可乘。王爺，你是被夾在中間了嗎？”
顧言盯著她，眼底翻湧著一片極暗極冷的情緒。他來之前本已認定是沈家做了什麼手腳——沈夕瑤她爹那個老狐狸，商場上翻雲覆雨的手段他見識過。若說是沈家買通宮中內侍告密，逼他履行夫妻之實，也不是做不出來。可他還沒來得及將這份懷疑變成質問，沈夕瑤便先他一步，將整盤棋局攤開在他面前——點出宮中有眼線、點出沈家與三皇子的恩怨、點出他在夾縫裡的處境。這一切若真是沈家做的，她絕不會這樣坦然地攤給他看。
可他仍不甘心。他想起她搬走衣箱時那句“井水不犯河水”，又想起北硯替她擦藥漬時她難得的柔和神色——兩幅畫並排，堵得他胸口發悶。
“這件事，是不是你沈家去宮裡告的密？”他壓低聲音，一字一頓地問，目光緊緊鎖著她的臉，不肯放過她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
沈夕瑤沒有躲閃。她抬起頭迎上他的審視，眼底坦蕩如洗，沒有半分心虛，只有一片幾乎讓人惱怒的平靜。“若是我沈家告的密，我爹為何不直接登門問罪？以沈家的家底和人脈，把我爹逼到要買通內侍告御狀的地步，王爺未免太看輕沈家了。”她頓了頓，忽然笑了一聲，那笑意極淡極冷，“況且，若我沈家真想拿子嗣逼王爺就範，我成婚前便不會費那麼大心思避諱這件事。王爺，我若真想早些懷孕，如今便不會是這個局面。”
顧言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想起大婚前趙勁回稟的那句話——濟世堂的夥計說她日日服藥、叮囑忌口，老太醫半個字都不肯吐。他當時只當是沈夕瑤身子弱，在調理身體以備大婚。如今她主動提起，將這樁事的真相薄薄地揭開一角——她不是在演以退為進。她是真的不想要。
顧言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緊。那些堵在喉嚨口的質問，被她那句“何必做出這個局面”堵得一個字都說不出口。她說得沒錯——若沈家真要用子嗣逼他，她從一開始就不會喝那幾碗藥。他想起大婚前趙勁回稟的那些話，再往前推，她早已替自己鋪好了路——不懷他的孩子，不留任何牽扯，乾乾淨淨地等這樁買賣終結的那一日。
他站在那裡，看著沈夕瑤平靜的臉，忽然覺得自己像個笑話。他這輩子審過無數人——貪官汙吏、敵國細作、朝堂上的老狐狸——沒有一個能在他的審問下瞞過他一息。可眼前這個女人，每個字都讓他覺得她說的是真話，可他就是不信。不信她真的不想要他。
“那藥——你喝了多久？”他逼問道，聲音啞了幾分。
“無可奉告。”沈夕瑤垂下眼簾，將膝上的絹帕翻了個面，重新捻起絲線。
顧言盯著她那張平靜得近乎冷漠的臉，胸口的悶氣在五臟六腑裡翻湧，頂得他肋骨生疼，無處可洩。他一拳砸在几案上，震得茶盞跳了幾跳，琥珀色的茶湯濺出幾滴落在絹帕上，將那朵半開的木蘭花洇出一片淺褐。他看著她的臉，一字一頓地磨著牙道：“沈夕瑤，你就那麼不想要本王的孩子？”
沈夕瑤被他那一拳震得耳中嗡鳴，可她只是將濺了茶漬的絹帕拿起來，用指腹輕輕擦了擦，重新放回膝上，低著頭，連眼皮都沒抬：“王爺說笑了。我不要你的孩子——你不是該高興嗎？反正你也沒打算要我。兩不相欠，正好。”
顧言覺得自己一拳砸進了棉花裡。胸腔裡那團火不但沒有發出去，反而見了風似的燒得更旺。他轉過身，背對著她站在窗前。窗外的海棠枯枝上，那幾點新綠被日光灼得刺眼。她說得對，他本該不在意的。這些年他不在意太子的挑釁，不在意三皇子的拉攏，朝堂上的明槍暗箭也從未放在心上。可她把“兩不相欠”說得那樣輕巧，輕巧得像在打發一個不相干的人——他心口那根弦還是繃斷了。
“……你說得對。”他終於開口，聲音冷得像一塊剛從冰窖裡取出來的鐵，“本王確實不在意。”他轉過身，看著沈夕瑤，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去看她膝上那隻針線竹筐，看裡面的絲線和絹帕，看任何能讓他不必看她臉的東西。“不過，聖上的密詔已下，由不得你我在意不在意。”
他頓了一下，語氣低了些：“從今日起，本王會過來。”
沈夕瑤的手指在針線上頓住。
顧言沒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海棠樹的枯枝上，聲音平平：“但本王今晚會過來。”他像是怕她誤會什麼，又極快地補了一句，“聖旨壓著，做戲也得做全套。你若是不想鬧到被聖上賜幾碗坐胎藥的地步，最好配合著些。”
“至於那些規矩——”他停了一瞬，喉結動了動，像是嚥下一句極難出口的話，“床上各睡各的被子。你若是怕，就讓人在中間放個枕頭。你睡裡間，本王睡外頭，誰也不挨著誰。白天照常各自行事，晚間不過是做給宮中看的。”
他說完這番話，目光終於落回沈夕瑤臉上，等著她露出推拒、惱怒或是嘲諷的表情。可她什麼表情都沒有，只是將針在髮間蹭了蹭，刺進絹帕，拉出一截湖藍色的絲線，應道：“好。我讓芙蓉備一床被子便是。”
那語氣像是在交代府中婆子今日晚飯做什麼菜，乾淨利落，沒有半分多餘的情緒。顧言的喉結動了動，像是還想說什麼，卻沒有找到合適的詞。他站在那裡，看著她低頭繡花——湖藍色的絲線從帕面穿過，針尖起落，一絲不苟。她的手指很細很白，捏著繡花針時帶著一種他不曾見過的、沉靜而專注的溫柔。那溫柔不給他，只是給了手中的繡活。可他還是忽然想起了一件極遙遠的小事——兩年前她騎在牆頭上扯著嗓子衝他喊：“小王爺，我繡了一個荷包不知道該配哪色絲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