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夕瑤抬了抬眼皮,等著下文。
芙蓉咬了咬下唇,聲音更低:“黃鸝進去後,一直沒出來。”
沈夕瑤臉上沒什麼變化,隨手拂去肩頭一片落花,應了一聲:“嗯。”她轉身往屋裡走,像在說今日的天氣:“王爺也是男人。身邊有人貼心伺候,動心也正常。”
“王妃!”芙蓉急得跺腳,“您怎麼還說這種話!您為了王爺連命都快搭上了,肩上的傷疤還沒消呢——”
“芙蓉。”沈夕瑤停住腳步,轉過身來看著她,目光鄭重,“往後莫要再說我為王爺受傷的話了。即便那日站在我面前的不是顧言,是旁人,我也會擋上去。”
芙蓉愣住了。
沈夕瑤不再解釋,徑自回屋拿起繡繃,繼續繡那條未完的白鷺帕子。窗外前院的方向隱約傳來絲竹聲,飄飄忽忽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夢囈。她的手指穩得沒有一絲顫抖,針尖一上一下,在絹面上留下一行行細密的痕跡。那些痕跡排列在一起,便成了白鷺展翅的模樣。
她將帕子舉到光前看了看,想起自己還欠北硯一條帕子,至今沒繡。
後日便是回門之期,宮裡忽然傳下旨意:聖上聽聞昭烈王夫婦回門在即,念及新婚燕爾、沈家教女有方,特召夫婦二人入宮面聖,同赴養心殿奉茶。傳旨太監臨走時補了一句——今日恰逢皇后與四位貴妃皆在,聖上說正好讓王妃認認人,免得日後宮中走動時認錯了娘娘。
沈夕瑤接了旨,面上含笑,心裡一寸寸冷下去。
皇后與四貴妃齊聚養心殿。這哪裡是認人,分明是讓她去當靶子。太子生母陳貴妃、三皇子生母趙貴妃、雲霞,還有那位常年吃齋唸佛深居簡出的周貴妃。陳趙二人明爭暗鬥二十年,早已水火不容;雲霞新晉皇貴妃,倚仗聖眷正隆,誰的賬都不買;周貴妃看似與世無爭,可誰知那串檀木佛珠底下轉著什麼心思。這些人一道坐在養心殿裡,等著她這個商賈出身的昭烈王妃進去奉茶。那場面,想想都讓人後背發涼。
但她不能不去。聖旨就是聖旨,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沈夕瑤換了一身茜色廣袖宮裝,腰間繫著碧玉絛帶,髮髻上插了那支赤金銜珠鳳釵——賜婚時隨聖旨一道下來的御賜之物,平日裡她嫌招搖從不佩戴,今日卻不得不戴上。芙蓉替她梳妝時手都在抖,胭脂上了三次才勉強敷勻。
“王妃,宮裡那些娘娘會不會為難您啊?”芙蓉一邊替她整理裙裾,一邊低聲問。
“為難是必然的。”沈夕瑤對著銅鏡端詳自己的面容,拿起黛筆在眉尾補了一筆,讓原本柔和的眉形多了幾分冷峭,“就看是哪一位先開口。”
馬車已在外院候著。沈夕瑤帶芙蓉穿過垂花門時,遠遠看見顧言已經站在車旁。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蟒服,四爪金龍張牙舞爪地盤踞在肩背和袖口,腰間繫著墨玉帶,長髮以銀冠高高束起,眉目冷峻如刀裁。他聽見腳步聲回過頭,目光在沈夕瑤身上停了片刻——茜紅的宮裝襯得她肌膚勝雪,鬢邊那支御賜鳳釵隨步伐微晃,珠光流轉。
“王爺。”沈夕瑤走到近前,福了福身。
顧言收回目光,朝她伸出手。沈夕瑤看著那隻骨節分明的手,猶豫了一瞬,還是將手放進他掌心。他輕輕收攏手指,將她扶上馬車,隨即便鬆開,兀自翻身上馬。
馬車轆轆駛出王府,碾過青石板路。沈夕瑤獨自坐在車廂裡,從車簾縫隙望出去,顧言騎著黑色駿馬走在車旁,背影挺得筆直,像一柄出鞘的長劍。
她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一會兒,心思飄遠了。
前世她死後,魂魄在世間多飄了三個月。那三個月她看見了太多活著時不知道的事——顧言登基稱帝,沈家滿門獲罪,父兄流放嶺南,
她恨過他,恨得刻骨銘心。恨到後來她終於明白,顧言骨子裡就是那樣的人——他可以為了雲霞頂撞皇帝,可以為了雲霞掀翻棋盤,卻絕不肯為她多說一個字。不愛就是不愛,勉強不來。
她正出神,顧言忽然偏過頭,隔著車簾的縫隙,恰好與她的目光對上。
“王妃盯著本王看了許久,”他的聲音不大,卻穿透了轆轆車輪聲,“在看什麼?”
沈夕瑤的心漏跳了半拍,面上卻紋絲不動。她掀起車簾一角,朝顧言笑了笑:“妾身在看王爺的蟒服——玄色配四爪金龍,著實好看。妾身方才還在想,若是換了旁人穿這一身,怕是壓不住這般氣勢。”
顧言的目光沉了沉。他勒了勒韁繩,讓馬匹離馬車更近了些,聲音壓低到只有兩人能聽見的程度:“換了旁人——你也覺著好看?”
沈夕瑤的笑容僵了一瞬。這話是她自己說出去的。那日她告訴芙蓉,即便換了旁人娶她,她也會一樣擋上前去。如今他改頭換面原樣奉還,分明是在刺她。
顧言又開口了,聲音比方才更冷幾分:“那日你用剪刀扎自己肩膀,本王親眼撞見你的傷口時,已領會過你的決絕了。”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攥著車簾的手指上,“沈夕瑤,你能為旁人擋箭擋槍眼都不眨一下,怎麼輪到對自己動刀的時候,反倒那般狠得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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