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步穿過迴廊，心口那股勁兒不住地往上頂——他不追上去看看，怕是連酒杯都要捏碎。
趕到長亭外，恰好望見那一幕。
沈夕瑤站在石子小徑上，秋陽從她身後灑下來，籠出一層暖融融的光暈。她歪著頭朝北硯笑，眉眼彎彎，毫不設防——那種笑，她從未給過他。
北硯站在她對面，低頭展開那方繡著蘭花的帕子，說了句什麼，她便撲哧笑出聲來。清脆得像碎玉落進冰水，激得他心口一陣悶痛。
顧言站在芭蕉叢後，沒有走過去。他看著她笑，看著她朝北硯擺了擺手，轉身走遠，直到那道身影沒入月亮門，再也看不見。
他原以為會鬆口氣。可那口悶氣反而沉得更深，像一塊石頭墜在心底。北硯袖口那方帕子還刺在眼底。他想起她方才在席上抓著他袖子喊相公的聲音，又想起她在圍獵場醒來後，用那雙向來溫軟的眼睛打量他——像在打量一件沒有干係的擺設。兩種截然不同的神情疊在一起，攪得他胸口鈍痛，像被什麼東西擰成了一團。
他收回目光，從芭蕉叢後邁出，沿著石子小徑追了上去。
“北公子。”
他開口，聲音平靜。北硯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拱了拱手，姿態從容不卑不亢：“王爺請講。”
顧言沒有立刻說話。他偏過頭，望了一眼那道空蕩蕩的月亮門，好半晌才轉回來，直視北硯的眼睛。那雙眼睛冷到骨子裡，沒有半分迴旋的餘地。
“北公子與沈大公子是多年同窗，常來沈府走動，這無可厚非。”他開口，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是掂量過的，“但如今夕瑤已是昭烈王妃，從前那些青梅竹馬的交情，便該收一收了。”
他頓了頓，目光在北硯腰間那支素銀海棠簪上停了一瞬，隨即面無表情地移開。
“你替她系宮絛那一回，本王可以當沒看見。之後再讓本王撞見你替她整衣襟、拾裙角，傳進有心人耳中，對沈家不好，對你北家更不好。北公子出身書香門第，家教應當不至於連這點分寸都沒有。”
北硯垂著眼，面無波瀾。只有聽見“青梅竹馬”四個字時，他睫毛輕輕一動，像是被風掀了一下。等顧言說完，他才抬起頭，迎上那雙冷沉沉的眼睛，聲音不高不低：“王爺多慮了。北某與沈大公子是同窗，往後自會拿捏分寸。”
顧言看著他那張波瀾不驚的臉，煩躁反而更濃了幾分。他不怕北硯反駁，更不怕北硯發怒——可面前這個白衣書生什麼都不做，只是溫潤如玉地站在那裡，將鋒芒盡數收進眼底那潭深水裡。
“北公子明白就好。”顧言拂袖轉身，走出兩步卻忽然頓住。他沒有回頭，只偏過臉，側臉線條在秋陽下冷硬如刀削，“還有——往後‘夕瑤’二字，還請北公子莫要再叫。既已成親，分了嫁娶，總要避嫌。”
北硯立在原地，秋風灌進袖口。他沉默了約莫兩個呼吸的時間，然後看著那道玄色背影，聲音不高不低：“王爺放心。北某與她，從來只有舊誼，沒有新愁。若王爺執意要連舊誼一併抹去，那這‘避嫌’二字，北某領了。”
顧言的背影頓了一瞬，垂在身側的手忽地攥緊了袖口，指節泛白，隨即又鬆開。他沒有回頭，大步離去，玄色蟒袍在枯黃的花木間穿行，很快消失在月亮門後。
荷池邊只剩下北硯一個人。
他保持著拱手站立的姿態，直到那陣腳步聲散盡，才緩緩放下手來。手滑進袖口，摸到那條繡著蘭花的絹帕，指腹在細密的針腳上慢慢摩挲。
忽然一陣咳意從肺腑深處湧上來，又急又猛。他咬緊牙關生生壓下去，只漏出一聲極輕的悶咳，輕得像一片落葉砸在石板上。
舌尖嚐到一絲鐵鏽般的甜腥。他抽出絹帕在唇角按了按，帕上洇開一點極淡的紅。指節扣住帕子，另一手按住胸口，緩了兩息，才將那口翻湧的悶意壓回去。
他垂下眼，將那點紅痕疊進帕子最裡層，從容得像在完成一個早已習以為常的儀式。
“書生意氣，到底壓過了兒女情長。”他輕聲自語，聲音被風吹散了。
然後他整了整衣冠，將那隻小瓶妥帖收好，端著空瓷杯，轉身朝前院走去。
沈夕瑤回到中堂時，宴席已經散了。
紫檀圓桌上杯盤狼藉，油花凝成一層薄薄的脂膜。沈青山早在午宴中途便被小廝扶回了臥房，隔著兩道牆都能聽見他的鼾聲。沈知舟站在廊下，手裡那碗解酒湯已經涼透，聽見腳步聲抬眼看了看她，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什麼。
博古架上擱著一張巴掌大的素箋，壓著一角，上面寫了兩個字：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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