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鸝抬起頭，擠出個柔順的笑來：“回王妃的話，是。婢妾昨日被王爺看中，留在府裡，今早想著總該來給正頭王妃請個安，日後在府中走動，也好心裡有個數。”
她說著，目光不經意地在沈夕瑤身上掃過一圈，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大婚才多久，就穿得這樣素淨，頭上連件像樣的金器都沒有，整個人扎進人堆裡都找不著。王爺那樣矜貴的人，哪裡真看得上這樣的女人。
她的嘴角向上勾了一下，像是在心裡給什麼判斷添了一個極其篤定的註腳。
沈夕瑤將她神色變化看得分明，卻只當沒看見。放下茶盞，冷不丁開口：“你覺得王爺是個什麼樣的人？”
黃鸝被問得一愣，心底暗暗一喜——正愁沒有由頭在王妃面前提起王爺對自己的看重，偏偏她自己送上門來。
她揚起下巴，眼尾帶上一絲藏不住的得意：“王爺他……矜貴從容，清幽若蘭。婢妾雖入府不過幾日，卻見王爺整日讀書習字，從不在外頭惹是生非，也不同那些紈絝公子廝混，想來是個淡泊名利、高潔自持的性子。”
說完，悄悄抬眼去瞥沈夕瑤的神色，等著她露出哪怕一絲不自在。
沈夕瑤沒有。
她端起茶盞，用杯蓋撥了撥茶葉沫子，然後抬頭看了黃鸝一眼。那一眼裡沒有譏諷，沒有嘲弄，只有一種看透了什麼之後的平靜。
“你今日不該來的。”
黃鸝臉上的笑意徹底僵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沈夕瑤卻沒給她開口的機會，只擺了擺手，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意味：“我叫芙蓉送你回前院。好好待著吧，別到處走動了。”
黃鸝被噎了個正著。她的嘴唇翕動了兩下，到底沒敢反駁，只行了一禮：“是。婢妾告退。”便跟著芙蓉退了出去。
走到門口，沈夕瑤忽然又補了一句：“對了——你說的那些，不是王爺。”她說得很隨意，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你連他是誰都不知道，就敢到我跟前來獻殷勤。黃鸝，你今日是真的不該來。”
黃鸝的背影僵了一瞬，腳底加快步子，幾乎是逃也似的消失在院門外。
芙蓉送人回來，一張臉還氣鼓鼓的：“王妃，您看她那副樣子，穿得花枝招展的就敢到您面前來顯擺。還說什麼王爺誇她好看——奴婢都替她臊得慌。”
沈夕瑤將茶盞擱回案上，起身走到妝臺前坐下，從鏡子裡看著自己。
“她今日既然爬到我跟前來了，那我便讓她好好待上一個白天。”她面上一點波瀾也無，話說得很隨意，“叫廚房今兒午膳給她送一道紅燒獅子頭去吧，好好招待。”
芙蓉不解：“王妃這是……”
沈夕瑤對著鏡子理了理鬢角，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落進井裡，連回響都沒有：“總得讓她吃好喝好，才有力氣跟王爺好生道個別。”
暮色尚未落下，寢殿裡還籠著層昏黃的日光。沈夕瑤坐在窗下，正低頭繡那方白鷺帕子，針腳走得細密勻淨。她在帕角添了一葉枯荷，繡到最後一筆時，一陣腳步聲從廊簷下急促地近來，芙蓉掀簾進來，臉色說不出的古怪。
“王妃，”她壓低聲音，“前院那邊……有動靜。”
沈夕瑤沒有抬頭，針尖在帕面上挑過一個結：“什麼動靜？”
“黃鸝姑娘——被王爺喚去書房了。”芙蓉聲音又急又低，像怕被誰聽了去，“方才趙侍衛親自來傳的話，前院好幾個下人都瞧見了。”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那黃鸝一路走一路笑，眼皮子都要長到頭頂上去了。”
沈夕瑤手上動作頓了一頓。
她將最後一針收好，把帕子疊平，擱在膝上，抬眼看向窗外。書房在前院東側，隔著兩道月洞門和一條石子甬道。她從那扇窗望出去，只看得見院牆上方一角青灰色的簷脊，在暮光裡靜默地蹲著，看不出任何異樣。
她垂下眼簾，手指輕輕摩挲過帕面上那葉枯荷的輪廓——她用枯荷來配白鷺，是她特意選的。白鷺單腿立在枯荷上，看似纖弱，實則站得極穩。風來了不搖，雨來了不垂，任憑周遭凋零它自巋然不動。這帕子本來是繡給顧言的，她也沒想好到底送不送得出去。
“喚便喚了。”她語氣平淡，“他收的人，他想見，與我有什麼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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